【每当变幻时】

朝鲜独裁者金正恩之兄金正男在吉隆坡被杀害后，事件演变的另一发展，就是马来西亚与朝鲜的外交关系生变，甚至传出是否断交的说法。

外交邦谊因偶发事件而突生变数，并非罕见，但通常两国邦交甚少轻率终结，此事在短期内即有如此变化，外界普遍始料未及，但如果考虑到风波既涉及大国博弈，又还有国内政治的考量，也许却在情理之中。

衡量大国政治因素

马来西亚在金正男案中对朝鲜态度表现出果断与坚定，立场强硬，已间接使社会民意基本上站在政府这一边。金正男的身份与角色十足微妙，加上平壤当局在境外犯案，也涉及化学武器，背后牵涉到复杂的国际政治因素。

随着中国丶美国与韩国等强权相继介入，大马当局必须衡量大国政治的因素，在处理时自然受制於此。我方调查过程不只没有怠慢，提出DNA领尸更是神来之笔，应有高人指点。

办这种国际大案，在各国媒体与专家环伺下，其实是会反映出国家能力。马来西亚警方虽然在国内形象不太好，但毕竟有苏格兰场留下的训练与传统，他们要认真起来，还是有点能耐与效率的，就看要不要认真而已。

不过，导致大马与朝鲜关系瞬间生变的主因，则是朝鲜当局的种种反制和包庇动作，以及披露出来的平壤特工涉事迹象，至於他们在文告所用的朝鲜文体，不解者啧啧称奇，熟悉者就觉得理所当然。

外交是内政的延伸，朝鲜政权的阴深丶易怒和痞子性格，在关键时候都一一反映在外交官身上，尽管这位驻马大使是少数愿意与在地媒体交往，曾经主动亲访英文媒体的朝鲜外交官。

纳吉外交转趋强势

但本文重点并不在此，而是关注到近期纳吉政府在外交上转趋强势的现象，在外事上动作频频，而且无不姿态强硬。

从纳吉高调支持缅甸罗兴亚族群，到近日重提与新加坡在白礁岛的岛屿主权争议，以及最近与朝鲜的关系紧张，一连串外交上的烽烟四起，似乎不是偶然，而是一脉相承有迹可寻。

纳吉其实是有试图利用外交议题，伺机提高个人形象及为民望加分，亦是为即将到来的大选采取的策略运用。

马来西亚在马哈迪时代，由於这位前首相的反西方立场，经常在外交上与他国发生纠纷，包括对英国丶澳洲丶美国和新加坡，都时有紧张。马哈迪退位后，大马外交转为温和务实，即使在南海问题，或沙巴岸外的海事与绑架事件，都与周边国家维持友善姿态。因此近期纳吉政府在几个外交议题上，竟一意采取较强硬的态度，甚至不惜影响与其他国家的关系，就可能有不寻常的背景或动机。

通常政治领袖在陷入困境时，利用外交事件来提高声望，在国际上并不鲜见。要拼经济和改善施政，都不是短期内可以奏效的事，但在外交问题上造势，却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产生舆情效果。其次，制造和运用外交上的冲突，能塑造捍卫国家利益的强硬形象，有利於爱国民族主义的动员。

煽惑马来人的情绪

纳吉在声援缅甸的罗兴亚族群一事上，除了公开批评昂山素枝政府，还组织救援物品和义工协助罗兴亚族群，此举既可以表现人道立场，也能够争取国内穆斯林的认同。

纳吉在高调出席支援罗兴亚族群的集会上声言，“我不只是以纳吉的身份，还是以一名穆斯林及代表全马3100万人到这里声援罗兴亚人”。即使面临缅甸政府抗议，违反东盟成员国互不干预内政的原则，纳吉也愿意付此代价，以争取国内穆斯林民意的支持，挽救个人声望。

接着下来，总检察长向国际法庭提交申请，试图对白礁（Pulau Batu Puteh）主权争议提出司法覆核，理由是大马发现了一些关键信息，可以推翻2008年国际法庭所作的裁决。

当年海牙国际法庭以12对4票裁决白礁岛主权属新加坡。纳吉政府将一宗10年前已有判决的主权旧案，重新提出声索，令新加坡感到突然，但是如果从国内政治的角度解读，就有其逻辑。由于历史和族群政治的因素，马来人政客经常把新加坡当作批评和揶揄的对象，在对新关系上进行操作，特别是涉及领土主权，是可以在短期内取得煽惑马来人情绪的效果。

外交采取对冲策略

相对起上述两宗事件，马朝关系陷入波涛，应算是偶发个案，但时机上却适逢纳吉有意策动一连串的外交操作，就被适时的加以运用，朝鲜当局的粗糙处理更给了纳吉甚大的出击空间。

事实上，平壤特工公然跨境犯案，正好给美国和中国增加对朝施压的借口，朝鲜利用大马的便利进行商业和洗钱活动，违反联合国制裁措施，让纳吉不得不对朝态度强硬，在取态上也可以算是给中美两国的配合与交待。纳吉无论从外交或国内政治的角度出发，惟有升高双边的紧张才符合其利益需要。

另一方面，纳吉近期在外交上的种种强势动作，亦是有意在外交上进行“对冲”（hedging）的策略。对冲是金融操作的概念，但近年也在国际关系理论上盛行，即是以互相抵消的政策来降低政治风险。

近期马哈迪对中资和出卖国家主权的批评，纳吉处于捱打状态，若议题发酵就可能影响马来乡区的支持，因此他选择同样在外交场域上回应，分别炒作罗兴亚族群和新加坡岛屿主权的课题，试图抵销马哈迪在中资上的攻击，运用对冲策略减少风险。

外交可降为代办级

不过，这种对冲手段通常只是短期策略，而且保持弹性留下退路，因此我们不相信大马与缅甸和新加坡的关系，因为这些风波而受到真正的冲击。

金正男案虽然涉及的复杂面，远比上述两个案例来得重大，但主要是大国之间在马来西亚的博弈。朝鲜固然是流氓，但还不是真正破坏大马的核心利益。因此根据同样的思路，纳吉短期内仍会坚持对平壤保持强硬态度，但是否马上演变到断交的程度，而造成双边关系没有退路，就值得斟酌处理。

副首相阿末札希表示，内阁最近会检讨马朝关系，日前召回大马驻朝大使已是表达不满。检讨双边关系是需要的，因此案涉及化学武器和包庇被指涉案的外交人员。不过，两国外交紧张不一定就要走到断交之途，下一步其实还有其他选择，包括可以考虑将大马与朝鲜的外交关系降级，从大使级关系降级为代办级（charge d'affaires），要求朝鲜大使离开，同时减少朝鲜驻马使馆的外交官人数，以及撤销两国免签境待遇。

将两国外交关系，从大使级关系降级为代办级，是国际关系上常用来表达严重抗议的方式。大使是由国家元首派任，而代办只需要外交部长委派。外交降级的用意是，既表示不满又可以评估双方关系是否进一步恶化，因为断交影响深远，通常不宜轻易使用，而且断交后的未来关系模式也还是需要解决。因此，外交降级是当前比较可取，又是一种留有余地的处理方式。

 

潘永强，政治评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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