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纪事】

一年一度的柔佛古庙众神巡游（简称“游神”）系列活动刚于近期落幕。每年农历正月二十至二十二一连三天，新山华社倾情投入这场“人与神的嘉年华”。在这座南方边城有此一说，新山华人要到正月二十二古庙众神回銮后才算过完了农历新年，可见游神在新山华人的心目中，既象征农历新年庆祝活动圆满结束，也代表新的一年正式展开。

柔佛古庙游神活动始于何年已不可考，目前已知记载游神活动最早的文献是1888年的新加坡《叻报》，字里行间透露那并非是柔佛古庙第一年举办游神活动，因此这是一项已传承至少130年的民俗文化庆典。

尽管身处百物涨价、经济前景黯淡、政局纷乱等负面境况，据主办单位新山中华公会估计，整个系列活动的高潮，即年二十一晚的众神夜游，今年再度吸引了超过四十万的民众与来自国内外的游客参与其盛。

新山中华公会于游神系列活动开始三天前发布了2017柔佛古庙游神路线图（以下简称路线图，见图一），以便利民众跟随游神队伍或寻找适合观赏游行的地点。路线图一改往年一板一眼的风格，其卡通式的画风令人眼前一亮，甚至还印有五尊Q版神明的肖像，显见主办单位戮力吸引年轻人参与传承这项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俗文化传统活动。

然而笔者猜测或许是委外设计的缘故，承包公司并不熟悉新山市中心，虽然路线图的文字资讯甚为精准，但问题出在底图所绘的建筑群，无论样式还是布局皆与真实情况相去甚远，因此路线图整体所表现出来的视觉效果，与笔者心目中新山的“城市意象”无法吻合。

图一：2017柔佛古庙游神路线图（来源：柔佛古庙脸书专页）

城市意象的五要素

何谓“城市意象”？知名城市规划学者凯文林区（Kevin Lynch) 于50年代率领研究小组进行了一项针对人们对城市空间的视觉感知的研究，并于1960年将研究成果分析整理结集成书，出版了城市设计领域与行为地理学（Behavioural Geography）的经典著作《城市的意象》（The Image of The City）。

林区以三座美国城市—波士顿、泽西市与洛杉矶—为研究对象，透过访谈研究参与者并请求他们以城市空间观察者的身份，凭记忆与印象画出各自所处城市的简略地图。

这类地图并非通过精准量测，而是由观察者依据自身的角度与对城市空间的理解绘制而成，因此被称为心智地图（Mental Map），其中描绘的城市轮廓，便是该观察者内心的“城市意象”。林区从中归纳出塑造城市意象的五大要素：路径（Paths）、边界（Edges）、地区（Districts）、节点（Nodes）与地标（Landmarks）。

概括言之，路径乃诸如街道、河道、铁路等观察者经常、偶尔或将来可能沿之运动的轨迹；边界是区隔一个地区和另一个地区的界线，如河流、海岸、城市边缘的森林等有明显线性轮廓的元素；地区的尺度相对较大，人们在地区里有一种身处其中的感觉，身在其外也能轻易辨识出某个地区的大致范围；节点是重要参照点，通常为路径交汇处，如广场、十字路口、巴士转换站等，在此人们必须决定下一步行动；地标同样也是观察者仰赖的参照点，而且可大可小，除了独一无二的建筑物，小如路牌、泰山石敢当，大如交通圈的雕塑、远处的山峰，甚至是缓缓移动的太阳也可视为地标。

城市意象五要素相互关联，如地区被边界围绕；路径交汇处即形成节点；地区的核心通常也是重要的节点；有些大型地标同时也是边界（如吉隆坡半山芭监狱的围墙）等等。

各种元素也因观察者的角度不同而变，譬如高速公路对于驰骋其中的人而言是路径，对行人而言却是难以跨越的边界；搭乘火车的人认为火车站是节点，每天开车从两条街以外经过的人则可能把车站当成地标。

路线图与城市意象

对柔佛古庙游神活动的参与者来说，哪些城市意象的元素最为明显？利用谷歌地球的卫星图像与3D立体建筑功能（见图二），以众神夜游路线为例（标记为红线），我们可以看到队伍从行宫出发，一路行经乌鲁阿逸摩烈路、亚亚阿哇路、阿逸摩烈路、依布拉欣路、黄亚福街、教堂路、义兴路、敦阿都拉萨路等绕行新山市中心，最终返回行宫。

图二：众神夜游路线（来源：谷歌地球）

首先，上列各条道路的总和即为路径；新山市中心本身便是具有独特性、易于识别的地区；行宫（游神的起讫点）与队伍转弯的几个路口皆是重要的节点；其它沿线重要而显眼的建筑物，如国能大厦、市议会大厦、大众银行大厦、城市广场等等都是地标；阿逸摩烈路西侧的苏丹花园，依布拉欣路与苏丹依斯迈路中间的建筑物，以及黄亚福街东侧的建筑群，对游神活动参与者而言都是很明显的边界。

一一检视古庙游神路线图中出现的城市意象元素，路径（各条路名）、地标（以照片特别强调的七座重要建筑物）、节点（道路交汇处与行宫）、边界（一排排的建筑物图案）、地区（路线图本身）五大要素齐备，但全部整合在一起却似乎有些不对劲。

正如前文指出，路线图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处理好建筑物的形象。以照片特别强调的七座建筑物，在七彩缤纷的路线图中并不十分突出；其它围绕游神路线的Q版建筑也没有把真实建筑的重要特征画出来，如缺乏办公大楼的新山城中坊与城市广场，难以让人一眼识别；还有直律街与黄亚福街之间本应有相当数量的建筑群，却在路线图中完全被省略掉了。

除了熟悉市中心的人们无法将此路线图与心智地图联系起来以外，那些完全脱离现实的建筑物图像对外地旅客更是毫无帮助，反而混淆了新山的城市景观。

任何活动的主办单位在绘制路线简图时，若能审慎处理上文提及的意象元素，不但能让路线图提供更精准，同时又不会太复杂的寻路功能，也能强化活动与主办城市的联系。

因此处理得当的古庙游神路线图可以在活动前，创造外地旅客或首次参与者对新山的第一印象。当旅客亲身进入路线图所描绘的地区时，现实的视觉冲击与第一印象相联系，将再度强化他/她心目中新山的城市意象，从而提升这座城市在旅客心目中的地位。

认同感与集体记忆

生活在这样一个高度郊区化、汽车导向的城市，新山人普遍习惯开车出行，手握驾驶盘，透过挡风玻璃或有意或无意地观察城市景观。游神活动将新山人重新拉回到市中心街道上，再次从行人的角度感受这座城市的美好与不足，刷新人们内心的城市意象，强化对新山的认同感。

游神队伍所走的路线与经过的区域，就是新山城市建设蔓延到郊区前市民们主要的生活空间。黄亚福街两旁店屋立面平整的“街墙”景观、纱玉河畔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等景像年复一年唤醒新山人对市中心的集体记忆。

就此角度而言，游神活动让不同世代的新山人重回“前汽车时代”的街道生活，把汽车过度占据的道路还给脚踏实地的行人，同时提醒我们，日常生活需求曾经在小小的范围内，仅靠双脚便能得到满足。

那些超大尺度的霸级市场与购物中心，以及远离工作场所与生活机能匮乏的郊区住宅，或许只是财雄势大的发展商与疏懒怠惰的城市规划当局强加在我们头上的桎梏，限制了我们对城市生活的想象力。

 

王祖训，台湾中央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现职为软件研发工程师。自幼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着迷于城市里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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