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蜃楼】

关心马来西亚的政治局势，很难不留意到在面子书上兴起的投废票“运动”。投废票号召者往往摆出“大义凛然”的武勇姿态，永远站在“蔑视众生”的道德高地，从中赢得了不少人的附和。投废票，真的可以救国吗？

投废票（Null Voting）或者说投白票（Blank Voting）是近年全球政治观察家开始关注的现象。和被标签为“政治冷感”的不投票者不同，投废票者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到投票站投票，却不求手中选票影响选举结果。

废票率逐渐上升

相较于集会游行、静坐占领、罢学罢工、联署请愿等抗议模式，投废票这种“抗议投票”的表达方式虽然也可说是历史悠久，但对绝大部分的民主国家来说仍然是陌生的抗争手段。

废票长期被认为数量上无关大局或被误以为仅仅是一些无知者的失误，作为民主制度内的抗议手段，一直都没有得到多少关注。但在世界各地，随着各国人民对政府的不满不断升温，而选举所提供的选项又无一可以解决民众所关注的问题，因此许多国家选举的废票率都逐渐上升。

投废票的抗争逻辑

投废票毫无疑问是鲜明的政治表态，在不投票的政治冷感者面前，绝对是可以耀武扬威一番，而在其他投票者面前也显得更超然前卫一些。把“投废票”作为“抗争手段”是过誉了吗？是对“抗争”二字的侮辱吗？

如果我们理解投废票者的逻辑，把投废票视为一种抗争手段其实并不难理解。投废票的目的不外乎就是通过废票表达对所有候选人、政党、以至选举制度本身的强烈不满，并期望这一不满能成为候选人、政党或选举制度发生改革的推动力。

从内在价值而言，投废票者有着自己的价值坚持；从外部影响而言，投废票的行为亦有可能推动政治改革。在特定的政治环境下，投废票作为一种抗争手段理论上可成立，是无可厚非的。问题是，理论上成立的抗争手段，在现今的大马局势适用吗？投废票的号召值得支持吗？

投废票抗争的条件

过去并非没有人投过废票。在上届大选，废票高达33万张。当然其中有多少是故意投废，多少是意外失误，没有精确的统计。但投废票若属于个体自发的行为，并没法带来任何改变，仅仅是政治姿态的展现而已。这一姿态仅表示不满，解读不出为何不满，是无法掀起政治改革的。

而现今面子书上发动的投废票“运动”，是经特定人士号召而展开，并展现出明确的政治诉求。但这一诉求要达到政党甚至是政制的改革，需要凑齐两大条件。

第一，就是有足够多的白票，可以让选举结果无效化，迫使所有政党直面问题进行改革，否则就能把国家拖入僵局。事实上，不论马来西亚是否有这样的选举法规，除非在野阵线支持者大多数都响应，否则也达不到这样的规模。

第二，就是这些投废票者的诉求能在不牺牲现有支持的前提下获得满足。若政党需要为了得到白票而牺牲原有的票源，政党似乎也没有真正的动力去赢取这些白票。那改革动力就无从谈起。

悲观基础的乐观假设

任何一个理性投票的人，必然以改变结局为目的，若仅仅只为表态而表态，是感性有余，其用不足。投废票号召者如是认为：只有两颗烂苹果，我们对来届大选无法抱有一丁点的希望，牺牲下一届养成一个更团结更强大的在野阵线，为下下届或再下届的选举铺路，这不是更好吗？从这一思路，不难看出一种在极悲观之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极乐观之开展。

当下的客观环境并不比过去糟糕。试问：资讯比过往更不流通吗？认为国家需要改变的人变少了吗？选举制度变得更不公平了吗？政府让人民不满的地方变少了吗？希盟固然有问题，国阵也不少状况。若非极悲观，不能无视改革来届大选变革的可能性。

再说，面子书所见的投废票号召者，大都认为在野阵线已不值得支持，必须坚决惩罚它们才能为国家带来曙光。在野阵线有许多缺陷，让许多人都恨铁不成钢，但“惩罚”它，让它在下届大选饱尝一顿惨败（说到仿佛在野阵线有品尝过胜利一般），是在促进在野阵线的团结重组，还是造成在野阵线进一步分崩离析（以及国阵成员党的团结重组），也还是个未知之数。

伊党保守派抬头及该党的出走和上届大选成绩不无关系。执政是在野阵线的向心力之本，距离布城政权越远，在野阵线的向心力更可能会走低而不是走高。到时，再投一次废票？

就算乐观一些预测在野阵线在惨败后，像偶像剧主角般一轮卧薪尝胆后开挂反扑，在野阵线真的可以为了赢回投废票党的白票，而改革成投废票者所期望的形态吗？

投废票者所期望在野阵线展现的所谓“正义”与“武勇”实际上是隐藏着这些政党都付不起的政治代价，为了赢回这些白票，就必须放弃其他的票源。各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并不是怒吼就可以打破的；被整个国家机器花了数十年时间扭曲的观念和历史，也不是谩骂就能纠正过来。

恐导致抗争更加困难

既然把在野阵线选上去，它又不会变成我们所期望的那个捍卫平等与正义的政党，为何还要给它选上去的机会？对在野阵线并非不能有所要求，但以投废票去要求，利益极虚、风险极高、代价极大。

投废票者所想玩的政党养成游戏，在现况下的马来西亚玩不起，这些代价都会从各种税收，各种福利紧缩，各种服务降级体现出来，导致未来的生活和抗争都变得更为艰难。

国阵势力在执政半个世纪有余的岁月里，其影响力渗透整个国家机器，让贪腐之风深入党国之骨髓，吮噬着国家的根本。早一届政党轮替，就算不能完全终结国阵模式但至少能够为体制改革带来新的局面，目前局势下不可能的会变得有希望，有可能的会变得更容易；而迟一届政党轮替，国家债务更高、石油储备更低、经济滞后更多，救国之举只会形势更严峻。打败国阵并不是终极目标，那只是国家复兴的第一步。如果政党轮替达成之日，国家已是一座空壳，让神仙上位也无救。

追求爆出奇迹的条件

在我国的选举游戏中，只要是在国阵的庇荫之下就都在玩着简易模式（还允许开挂），而国阵以外的玩家都是在地狱级的难度里挣扎。在2013年5月5日，我国人民成功创下了建国以来最高投票率的纪录，让在野政党联盟得票超越执政党联盟，却依然未成功完成我国的第一次政党轮替。碍于选举制度不公和选举行政不公，政党轮替似乎是仅仅在理论上可以成立，现实中却还是可望不可及。

然而，要从顽石中爆出孙悟空，也需要日月精华的沐浴这一条件。落实政党轮替需要奇迹，而要爆出这个奇迹则需要很多的条件。奇迹这事，没人可以确切地说怎样可以触发，但做什么会提高其发生率，做什么会降低其发生率，还是有迹可循的。集体投废票，毫无疑问只会降低这一概率。同理，以恶言羞辱友族及其宗教，只会固化刻板印象、恶化极端想象，把任何可能性都扼杀掉。

投废票者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号召投废票，而是在号召方式中让改革的可能性泯灭；而他们的未来愿景，就像其选票一样，一片空白。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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