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思明辨】

雅加达前任省长钟万学连遭双重打击，先是不敌对手阿尼斯（Anies Baswedan），再被判亵渎伊斯兰教罪名成立，获刑两年，这比检方要求的监禁1年，缓刑两年的刑罚来得更重。

虽然钟万学曾表明会上诉，但之后却放弃上诉，因为认为其支持者的多场示威抗议导致交通阻塞更严重，并影响印尼经济，为了大局着想，遂决定接受法院判刑。

但我猜测钟万学之所以放弃上诉，很可能是因为担心上诉后法院可能会判处更严重的刑罚。换言之，钟万学放弃上诉可说是“两害取其轻”。

土著对华人仍心存偏见

钟万学的遭遇其实跟三大因素息息相关，即某些印尼土著的排华情结、激进伊斯兰势力的崛起以及印尼政治旧势力的对其排斥。

在后苏哈多时代，华族印尼人的处境虽然已改善不少，在法律上也与其他公民享有同等地位，但不少土著还是对华人心存偏见，认为华人都是掌控印尼经济的“外来民族”。他们也因而担心，若有更多华人担任地方首长的话，土著的政治地位将会受到威胁。

事实上，正如我在《印尼政治的反华情绪》一文中所言，在2010年的棉兰（Medan）市长选举，虽然唯一的华族候选人陈金扬医生是家喻户晓的社运人，多年来推动跨族群对话和改善族群关系，也积极帮助当地穷人，但不少土著选民却因他是华人而拒绝支持。

我的棉兰朋友甚至透露，当年市长选举竞选期间，曾在公车上听到土著乘客高调评击陈金扬竞选市长一职，直言华人贪得无厌，掌控经济后还想染指政治。该乘客还呼吁土著选民切勿投选陈金扬，否则土著的地位将受到威胁。

苏西洛时期激进派崛起

其实，钟万学遭政敌篡改和扭曲引述《古兰经》经文的演讲，也跟印尼激进伊斯兰势力的崛起有关。

我曾在《印尼地区的宗教保守和激进化》一文中指出，近年来日益宗教保守和激进化的主因在于当地不少穆斯林觉得世俗体制并未有效地解决贫穷和剥削问题，再加上左派政治和社会主义早在1960年代中期被反共的前总统苏哈多大力镇压，影响力变得式微，

这些穆斯林因而选择把希望投向伊斯兰教，以期通过实施伊斯兰法来解决社会问题。

此外，RTI国际研究所亚洲分会会长罗宾布什（Robin Bush，简称萝宾）指出，印尼宗教暴力事件在前总统苏西洛当权时期（2004年-2014年）激增，这包括针对被视为异端的伊斯兰少数派系如阿赫迈底亚（Ahmadiyah）派和什叶派的暴力事件，以及针对基督教会的袭击事件，但苏西洛政府不曾严厉对付有关激进分子。

罗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因为苏西洛其实是思想保守的穆斯林，对伊斯兰少数派系及少数宗教群体包容度低。苏西洛甚至在当权期间委任数名支持恶名昭彰的伊斯兰激进组织伊斯兰教捍卫阵线（Front Pembela Islam，简称FPI）的政治人物和官员为内阁成员、总统顾问委员会委员和全国总警长[注1]。

苏西洛也在当权时期赋予亚齐地方政府更大的权力实施伊斯兰法，并允许当地地方政府向当地非穆斯林实施部分伊斯兰法。迄今，亚齐地方政府已公开鞭打不少涉及幽会的穆斯林。

去年，亚齐的一名基督徒老妇因贩卖酒类而被惩罚，是第一名因抵触伊斯兰法而被惩罚的的非穆斯林。今年5月23日，当地两名男子因涉及同性性行为而被公开鞭打，这事引发性少数群体所未有的恐惧。

随着激进伊斯兰势力的崛起，不少穆斯林无法接受非穆斯林成为政治领袖或地方首长。2013年，当时仍担任雅加达省长的佐科威委任一名土著基督徒苏珊杰斯敏祖基菲（Susan Jasmine Zulkifli，简称苏珊）为雅加达某个乡村村长，但却遭到当地居民的抗议，因为他们无法接受非穆斯林村长。

当时的国务部长嘎马旺法兹（Gamawan Fauzi）甚至呼吁佐科威撤换苏珊，但佐科威认为后者工作表现良好，因此拒绝有关要求[注2]。

法庭受到激进派的压力

钟万学被判囚也显示，激进穆斯林团体的声势和压力多少影响了法院的判决。印尼华文报《商报》总编辑邝耀章和时事评论人邱烈丰一致认为印尼法院受到穆斯林极端分子的压力，担心骚乱再度发生，因此不敢判得太轻。

此外，印尼政治旧势力仍掌控当地政坛，但钟万学拒绝向他们靠拢，并在担任省长期间改革官僚体系和全力肃贪，这严重影响政治旧势力的政治利益，这些旧势力因此藉着钟万学亵渎伊斯兰教案来打击他。

墨尔本大学亚洲社会和政治学教授维迪哈迪兹（Vedi Hadiz）直言，钟万学判囚是印尼政治旧势力的胜利，他们利用宗教亵渎案来打击对手，达到了政治目的。

随着钟万学判囚，印尼的极端和激进伊斯兰势力无疑将更有恃无恐地操弄种族与宗教情绪，以捞取政治资本，这肯定进一步破坏当地的宗教与种族宽容。要改变这种局面，唯有靠当地更多思想开明与进步的人士勇于站出来捍卫印尼社会的宗教与种族宽容。


注释：

[注1] 见Robin Bush，“Religious politics and minority rights during the Yudhoyono presidency”，收录于Edward Aspinall、Marcus Mietzner与Dirk Tomsa编著，The Yudhoyono Presidency: Indonesia’s Decade of Stability and Stagnation（Singapore：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2015年），页239-257。

[注2] 见Robin Bush，“Religious politics and minority rights during the Yudhoyono presidency”，收录于Edward Aspinall、Marcus Mietzner与Dirk Tomsa编著，The Yudhoyono Presidency: Indonesia’s Decade of Stability and Stagnation（Singapore：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2015年），页246以及“Terkenang Saat Di-back up Jokowi, Lurah Susan Sedih”，Detik News，2014年10月16日，http://news.detik.com/berita/2720964/terkenang-saat-di-back-up-jokowi-lurah-susan-sedih。

钟武凌，出生于吉打亚罗士打市，霹雳怡保市长大，2014年考获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博士，现为马来亚大学高级讲师。她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华裔印尼人在后苏哈多时代印尼的民主化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除了华人社会，其研究兴趣也包括政治社会学、族群关系以及印尼和马来西亚社会与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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