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吾峠呼世晴的《鬼灭之刃》，是2016年才开始连载于《週刊少年Jump》的新兴漫画。故事讲述着一个有“鬼”存在的世界。鬼在夜晚降临，以活人为食，他们唯一的克星，就是阳光，和佩戴着特殊刀刃的“鬼杀队”。

然而，鬼杀队除了手握能杀死鬼的刀刃，便和常人无异，只有特殊的少数能在经历了玩命般的修炼后，将名为“呼吸”的招数运用自如。但即便如此，人和鬼的差距依旧大得令人绝望。鬼的身手异常迅速，四肢可以再生，连头身分离也可以行动自如。

理论上，只要以“日轮刀”斩下鬼的头颅，便能杀死鬼，但这又谈何容易。鬼不会衰老，不会伤残，能力更是会随着自己吞食的人数而增长，越是强大的鬼，只会越来越难以对付。

相反，人类却是会被老病死影响的生物，经验老道者只能退居幕后，寄望下一代的接替。《鬼灭》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开展以强与弱、支配与反抗为主题的故事。

邪恶的本质

鬼变强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博取首领“无惨”分配的血液，二是吃人。这与人们对剥削者的理解如出一辙：依附支配者以取得能力，或是吞噬弱小以壮大自己。

鬼曾经也是人类，甚至也曾是恶鬼袭击下的受害者，但得到鬼的能力后，却不由自主地忘记了人类的过往，变成只会遵从自身欲望的怪物。“无惨”的血液宛如权力的象征，渗透进入人体后，就腐蚀了人的心智，令人想起阿克顿的名言：“权力使人腐化”。

忘了自己过往的鬼，同时失去了对人的同理心。他们视伤害人类为理所当然，却会因为自己的捕食场被干扰而勃然大怒，认为鬼杀队员的阻扰，是对自己的“欺压”。

近期连载中，鬼杀队面对恶鬼突袭，隐秘据点几遭灭顶。遍体鳞伤的主角，好不容易将鬼逼入绝境时，却激发了恶鬼更大的反扑。这头已经吞噬了成千上百人类的鬼，竟开始义正言辞地宣称，主角一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弱小的打压。

因持有能力，成为了和人截然不同的生物的鬼，就好比不知人间疾苦、视他人如蝼蚁的压迫者，以自我为中心，完全忘却了自己同样也是人群中的一份子。

鬼会因能力过大而丧失同理心，但人呢？《鬼灭》传递着这样的讯息：当人不再视他人为人时，便是邪恶的开端。炭治郎一家人在故事开始时便遭到鬼的袭击，不仅全家丧命，连妹妹祢豆子也被强制地变身为鬼。

虽然祢豆子出乎意料地能够抵挡“无惨”的控制，但早已对斩杀鬼感到麻木的鬼杀队员，根本懒得分辨善恶。当鬼杀队员秉持“没有鬼不吃人”等既定印象，向祢豆子刀剑相向时，也彻底暴露出所谓正义的傲慢。

行使权柄时，若只将对象视为数字、阶层或人种，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不论立意如何，都只会促成悲剧的诞生。

直面邪恶的勇气

“人也有决不能退缩的时候，因为世上有这些没有良知的物种，不讲道理地夺走生命，不会反省也不会后悔。那种蛮横，我绝不原谅。”

这一句话基本上概括了主角炭治郎的斗争。《鬼灭》令人佩服之处，在于它绝非对和平抱有任何幻想的漫画，但对于邪恶的刻画却发人深省。

主角炭治郎反对的，仅仅是手握权力者，对他人视若无睹时的“蛮横”。面对恶鬼，他会毫不犹豫斩下他们的头颅。面对压迫者，他也会挺身而出，努力证明每一个个体都需要被正视。

即便是恶贯满盈的鬼，在退治成功后，炭治郎依然会尽其所能的尊重鬼的遗志，理由很简单：鬼依然是人，该对付的是恶行本身，不是人。

这些行为的背后，实际上蕴藏着这样的世界观：一个人的才能、位置、机遇，都是随机、命定的。正因如此，不论是人、是鬼，都没有高高在上，议论他人品性的权力。

倘若长期遭到压迫，谁能担保自己不会成为反扑社会的人？倘若骤然得到力量，谁能担保自己是救助而非欺压弱者的一方？炭治郎便是对此有深刻体会之人，于是他选择了直面恶行却又怜悯罪人。

现实生活中，“鬼”随处可见，蛮横和邪恶之处，更甚漫画。人光是面对其威胁，便已遍体鳞伤，但倘若仅是将“鬼”视为另一物种，无视自己取而代之的危险，那也不过是逃避现实而已。

人长期面对压迫者的打压，却只懂得将其转换为人与人的仇恨，也许先承认每个人都可能是邪恶的代言人，才可能对其有更透彻的理解吧。

廖明威，目前在台湾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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