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学生领军的抗议运动在10月25日写下选举奇迹,不仅终结执政长达14年的武契奇政权,更重挫其他主流政党,使它们皆未达跨入议会的得票门槛。

初步计票结果显示,“学生名单”横扫52.7%选票,在议会全数250席中豪夺140席,取得绝对多数优势;执政的塞尔维亚进步党(SNS)仅获39.2%选票与104席,远远落后,其余零星席次则归属各小党。

这记震撼弹引起本地社会的关注:马来西亚是否也可能上演同样的公民逆袭?

受访的政治观察员告诉《当今大马》,塞尔维亚这场反腐民意反扑,与大马过往的大规模群众运动及政权轮替,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他们一致认为,大马的选举制度与种族政治恐怕会成为绊脚石,阻碍类似变局实现。

这场学生运动始于2024年11月。当时塞尔维亚第二大城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坍塌,夺走16条人命。舆论普遍抨击工程偷工减料,背后牵扯政府政府采购弊案。

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与进步党极力否认指控,但当局暴力镇压示威者,反倒激起更大反弹。学生封锁大学逾年,日日走上街头游行,迫使武契奇宣布闪电大选。

学者斯蒂尔(Janet Steele,下图)在抗争期间曾以富布赖特(Fulbright)访问学者身份任教于贝尔格莱德大学政治学院。她向《当今大马》回忆,走上街头的群体从劳工到长者无所不包,场面令人惊叹。

“群众吹口哨、敲锅盆,声势浩大,却纪律严明且充满期盼。抗争组织有序,身穿荧光黄背心的学生纠察队在旁小心护卫。”

“这场运动起初目标鲜明:扫除贪腐,并严惩暴力伤害学生的凶手。

“随着声势日隆,诉求也日益宽泛发散,不仅要求选举廉洁、增加教育经费,也力倡媒体独立。”

运动最终走向选票对决,催生了“学生名单”(Student List),但候选人名单中并无任何学生。

斯蒂尔指出,名单由教授、医生及公民社会领袖组成,此举让外界无从指责学生“借机牟取私利”。

选制成拦路虎

双威大学政治学者黄进发分析,马来西亚与塞尔维亚的选制大相径庭,若要把街头运动化为议席,阻力要大得多。

塞尔维亚全国划为一个选区,实行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制,选民投党不投人。全数250个国会议席依各党全国得票比例进行分配。

只要跨过3%门槛,政党得票四成便能拿四成席次,并依各党预先排定的候选人名次依序填补。举例而言,若政党赢得40席,排名前40位的候选人即可跻身议会。

反观大马,黄进发指出,领先者当选(FPTP)选制使得选区与人选的调配相当有难度。缺乏“魅力领袖镇场”的新党尤为吃亏——而这看似不可或缺的领袖光环,正是“学生名单”刻意避开的弊端。

他补充,策略性投票会动摇理性选民支持新党的意愿;加上选区选民人数悬殊,杰利蝾螈式的选区划分偏袒既得利益政党,新党往往需要远高于53%得票率,才能勉强跨过议席过半的门槛。

黄进发特别以睦达党(MUDA)为例,说明该党虽力图动员年轻选民,但在缺乏主流阵营背书下单刀赴会,结果一败涂地;其选举盟友社会主义党(PSM)同样深陷此困局。

黄进发(下图)指出:“这就是单选区相对多数决的现实。同心党(Bersama)提议改革马六甲州议会架构,把受委州议员转为封闭式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席位(CLPR),此乃聪明之举。”

族群宗教更难跨越

然而,黄进发认为,除了选制局限,更大的阻碍在于种族与宗教政治的泥淖。

他点出,塞尔维亚虽有亲俄或靠欧的身份认同分歧,却不存在类似大马土著政策或伊斯兰化这种长期套牢大批选民的“政治计划”。

黄进发表示,塞尔维亚的社会结构让全国动员足以跨越地域与族群阻隔。正如2000年,长期掌权的米洛舍维奇在总统大选落败后拒不认输,最终遭全国大规模街头示威强行拉下台。

斯蒂尔亦持相同看法。她形容塞尔维亚“基本上是同质社会”,而大马则为族群与宗教所撕裂。

“在大马,群体经常相互指责,诉诸宗教或种族团结以凝聚支持。”

“政客屡次打出种族与宗教牌,分化公民、扼杀渐进改革,这类戏码屡见不鲜。”

她强调,体制若向单一群体倾斜而歧视其余群体,要凝聚跨族群联盟合力促成变革,绝非易事。

当政者的警钟

马来亚大学学者道菲耶谷(Tawfik Yaakub,下图)坦言,大马选战深受种族、宗教、地域利益与传统政党框架牵制,但塞尔维亚这场历史性大选,仍为当权者敲响了至关重要的警钟。

“最近的塞尔维亚大选证明,一旦民怨汇聚为持久不衰的政治行动,根基再深的老牌执政党也会丢掉政权。”

“学生运动把社会对贪渎、问责与施政不力的怨怼,转化为具体的选票行动;这更说明只要年轻一代的诉求能引发跨世代、跨阶层的共鸣,青年就能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道菲耶谷以国阵在2018年大选痛失执政逾60年的联邦政权为例,与塞尔维亚选举对照,指出两案皆说明政治垄断绝非长保民心不坠的护身符。

“政局稳定无法单凭政党选战机器、政治效忠或体制优势维系,更有赖公众信任、严谨问责与良政善治支撑。”

“说到底,选举关乎的不仅是政党输赢,更关乎能否守住人民对民主制度的信心。”

但他提醒,塞尔维亚的经验不宜生搬硬套为大马再次变天的预言,但他呼吁必须巩固民主机构、落实公平竞争,并容纳有实质意义的青年参政。

同时,他也指出政治恐吓、虚假资讯及滥用公帑等恶习势必杜绝。

道菲耶谷总结,这起事件的核心启示在于:一旦公民认定现有体制无法匡正弊端,奔涌的民怨便极可能化为有组织的政治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