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去殖民与马来文学
【一笔之力 】
1972年,赛纳吉阿拉塔斯(Syed Naguib al-Attas)在刚建成不久的国民大学,发表教授就职演讲。这不仅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刻,同时也是影响日后马来学界意识形态走向的重要讲座。
演讲主题是“马来文化与历史中的伊斯兰”(Islam dalam Sejarah dan Kebudayaan Melayu)。阿拉塔斯在演讲中抛出当时人们看来耳目一新的观点:马来文学的现代起源并不是西方学者一直以来认定的19世纪,而是更早之前的16、17世纪。
在这观点之下,马来文学现代之父不是文师阿都拉(Abdullah Munsyi),而是生于那个时代的苏菲主义者汉萨范书礼(Hamzah Fansuri)。此人主张“人神合一论”,因异端思想、批判宫廷,其书被焚,思想被禁。
【一笔之力 】
1972年,赛纳吉阿拉塔斯(Syed Naguib al-Attas)在刚建成不久的国民大学,发表教授就职演讲。这不仅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刻,同时也是影响日后马来学界意识形态走向的重要讲座。
演讲主题是“马来文化与历史中的伊斯兰”(Islam dalam Sejarah dan Kebudayaan Melayu)。阿拉塔斯在演讲中抛出当时人们看来耳目一新的观点:马来文学的现代起源并不是西方学者一直以来认定的19世纪,而是更早之前的16、17世纪。
在这观点之下,马来文学现代之父不是文师阿都拉(Abdullah Munsyi),而是生于那个时代的苏菲主义者汉萨范书礼(Hamzah Fansuri)。此人主张“人神合一论”,因异端思想、批判宫廷,其书被焚,思想被禁。

本土视角审理知识
“现代文学之父”宝座从此换人,这背后所透露的讯息,是一场有关历史认知的重大转向。在这后殖民时代,“知识去殖民化”终究来临,过去西方学者所建构的“殖民地知识”,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毫无疑问的“知识”,如今都将受到本土视角的重新审理。
历史之所以需要重审,是因为现有的知识被认为不正确。阿拉塔斯在上述讲座中忧心忡忡地指出,学校裡的本地知识都是透过外人眼光建构出来的虚假历史,荼毒马来人心灵,导致人们无法正确地了解自己的传统,许多人因此感到自卑,社会充斥着各种崇洋媚外的人。
在阿拉塔斯的分析中,这些殖民地知识的问题,概略来说有几点。一些学者绕过伊斯兰时期,探索那之前的兴都教-佛教史、或更早之前的泛灵论时期,并认为这些就是马来人文化历史的精华所在。
另一些学者则着重于殖民地时代,认为马来人的现代起源乃受益于西方殖民主义的启蒙。换言之,无论哪一个立场都好,都彻彻底底地低估或忽略伊斯兰对马来文化的重要性;反过来说,高估其他文明对马来文化的作用。
以马来文探索伊斯兰哲学
阿拉塔斯独辟蹊径,提出16、17世纪左右,在巴鲁斯(Barus)、巴塞和亚齐一带,出现一股新风气,而这新风气正标识马来世界摆脱非理性的古代,跻身现代世界的历史时刻。
在当时,有一批知识分子开始以马来文探索伊斯兰哲学,写就许多宗教文论。这一新风气与当时位于马六甲的宫廷文学传统相对立,前者显然延续伊斯兰理性主义传统,后者的作品如《马来纪年》则充斥各种古老的神话元素。
据此,阿拉塔斯指出,当时马来语文史形成两种思潮。新思潮以亚齐为中心,引进阿拉伯文学与伊斯兰教的思想资源,丰富马来文的词汇与文库。反之,旧思潮则沉溺于宫廷文学与民间传说格局,处于历史与神话不分家的混沌状态,而这都是泛灵论-兴都教-佛教对马来旧社会影响的残馀。
新思潮以汉萨范书礼为表率,其所开创的文字风格、文体革新,影响深远,包括现当代作家,如早年印尼诗人阿米尔汉萨(Amir Hamzah)。反之,旧思潮则不思进取,渐渐被时代浪潮淹没,文师阿都拉的文字风格就是此风的遗绪;他对后世的影响相当有限,因此不是开风气之先的大作家。
这些都是阿拉塔斯把阿都拉请下“现代文学之父”宝座的根据。

淡化兴都教与佛教的作用
然而,问题是,到底必须满足什么条件,才谓之“现代”?
阿拉塔斯给出几个条件,包括“理性主义”、“个体主义”与“国际主义”。“理性”是其中的重中之重。于是问题又来了,在伊斯兰到来之前,难道马来世界就没有“理性”?
以兴都教与佛教深厚的哲学传统,难道不会把理性带进马来群岛?在这方面,阿拉塔斯给出的答案可能不大令人满意。他指出,上述宗教固然有深厚的哲学传统,却在传播过程中未被重视,反之其对本区域的影响仅限于君权神授说。
此外,虽然室利佛逝是当时佛教研究重镇,但该宗教的影响,在阿拉塔斯看来,仅限于少数的上层阶级,不包括平民百姓。尤为重要的是,他认为并没有任何文献可证明当时的宗教思辨活动是以马来文进行。
凡此种种辩驳,无非是淡化兴都教与佛教对马来文化的作用,然而这可能与事实不符。举个例子,马来文中有许多梵文借词,难道不正说明,印度文明对马来世界在哲学抽象层面的影响?

无论如何,这可能并未能推翻阿拉塔斯的立论。也许,正如他所说,马来世界在那时候见到理性的曙光,开始区分历史与神话,如同古希腊奥林匹斯山诸神被哲学家以理智之光打得落荒而逃,告别神话进入哲学时代。
换言之,现代马来世界起源于16世纪,在这之前是混沌时代,在那之后到来的西方殖民者,只不过是进一步延续伊斯兰时期的现代化进程罢了。
马来民族身份形成
阿拉塔斯另一个重要论点是,马来民族身份形成于这个理性时期,因为伊斯兰的到来,不仅丰富化马来文,同时也使之成为真正意义的通用语;另一方面,伊斯兰则成为分佈各岛的马来人的普遍宗教。一种语言(马来文)、一个宗教(伊斯兰),塑造了马来民族的现代身份。在这当中,马来文不是世俗的语言,而是伊斯兰的语言。
也正因此,在阿拉塔斯看来,任何绕过伊斯兰来理解马来人的文化与历史的学术研究,都偏离真理的轨道。而这些否定或忽略马来人伊斯兰史的“知识”,都是虚假的,如同毒苹果,将影响马来人的心灵,导致他们丢失自己的民族属性。
进一步说,阿拉塔斯所建立起来的马来人与伊斯兰等式结构,不仅是历史分析的结论,同时也是规范后世马来人的一道伦理命令。任何马来人如果背离伊斯兰,就是一种逾越,就是崇洋媚外。
故此,阿拉塔斯的“马来民族”论,作为规范论述,是在历史中已“被完成”的身份,而不是处于“过程”中而有各种再塑造可能性的身份概念。因为它早已被完成,因此有了明确的判断标准,得以区分谁的心灵扭曲、谁的心灵纯淨。

兴起创造本土文学理论之风
而这样的论述,在这场就职讲座中提出后,先是引起一番轰动,然后广泛地被接受。与阿拉塔斯争辩的依斯迈胡申(Ismail Hussein)在日后也不得不承认,汉萨范书礼才是真正的马来文学现代之父。
此论影响深远,日后马来文学界开始踏上本土化、去殖民化的奇幻旅程,多少都跟他有点关系。1980年代以降,马来学界开始兴起创造本土文学理论之风,当中许多思想资源借鉴自伊斯兰传统。
例如沙菲益阿布巴卡(Shafie Abu Bakar)的“完善化理论”(teori Takmilah),其有所谓七大原则,前四条关于上帝、先知、伊斯兰、知识,后三条则是作者、文本与读者。完善化论者主张,“作者-文本-读者”必须在遵前四条原则为指导原则下,共同踏上完善化(penyempurnaan)的神圣道路。于是,文学作品如同马来人文化,必须置于伊斯兰之内才得以证成;在其外者,都是犯禁。
另一个例子,莫哈默阿芬迪哈山(Mohd. Affandi Hassan)倡议“新书写”(gagasan Persuratan Baru),以传统的“书写”(persuratan)概念替代西方传进的“文学”(sastera)概念,并把它分三个等级,包括“书写作品”(karya persuratan)、“文学作品”(karya sastera)和“消遣或言情作品”(karya picisan/erotik/popular)。
“书写”以思想内涵为重,除了韵文,也包括知性散文或论文;余者皆是五色五音五味,使人目盲耳聋口爽,使人心狂意乱,是等而下之的情绪文字。这样一种重理性而轻感性的姿态,根本就是派生自阿拉塔斯的理性主义。
借鉴伊斯兰却是“本土”?
马来文学在1971年国家文化大会后得到国家的大力扶持,但也同时遭到保守伊斯兰主义者的严厉批判。上述的莫哈默阿芬迪哈山就多次炮打历届国家文学桂冠,痛斥他们的作品不过是等而下之的“文学作品”,对西方风潮亦步亦趋、东施效颦,没有任何深刻的哲学思想。而所谓没有思想,说穿了,不过是缺乏伊斯兰内涵。
而在这伊斯兰化的洪流中,任何借鉴西方资源的“本土”理论,都因为不够自主,而被视为舶来货。然而,如果说借鉴西方就是“外来”,为何借鉴伊斯兰却是“本土”?难道伊斯兰不也来自中东?
这当中的关键恐怕又必须回到阿拉塔斯的“马来民族”论:马来人现代身份的形成与伊斯兰无法分离,而且这种身份是“已完成”的。
另外,伊斯兰是普世的,这跟西方错乱的普世价值不同,前者是正确的,是真知、真理。于是,伊斯兰尽管源自阿拉伯,却是普世的;因为是普世的,所以是本土的。外来与本土的矛盾于焉消解。

去殖民的保守化倾向
从上述的讨论看,有几点值得我们省思。首先,“知识去殖民化”儘管听起来是一种民族自主的大构想,它有理想的、美好的一面,但也有保守的一面。“保守”在此不是贬义词,毋宁指一种欲回归到想像中的本真状态,尊其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本质,从而拒绝一切其他可能的变化。
循此,我们不难理解,何以伊斯兰主义者会把建立伊斯兰国放在“去殖民”的脉络中看待,在他们看来,现今的世俗制度是西方殖民者强行移植到本地,违背原住民意愿;且这套制度也背离其本来的、古老的传统制度。
此外,除了少部分学者关注此课题,本地华社大部分人皆不知汉萨范书礼为何方神圣。我们仍旧尊文师阿都拉为马来文学现代之父,最熟悉的是五十世代作家行列(Asas ‘50)为代表的写实主义作家,以及其他现代主义作家,对于伊斯兰文学近乎一无所知。这多少说明人性的局限:我们对与自己相契合的事物,有更大的沟通动力。反之,对相异之物,则敬而远之。
于是,汉萨范书礼被我们遗漏在暗角。他的影子已渐渐膨胀,若隐若现于马来文坛的在在处处,而我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吴小保,博大外文系中文组毕业,目前在民间研究单位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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