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闻別音】

若你第一次踏入日新独中,在蔚蓝艳阳天底下,首先看到的是钟楼,挂着孔翔泰的书法——日新中学,再来看到左边矗立起一栋三层楼高的现代式办公楼,挂上福德正神大厦的招牌。

更早之前,如果你来过日新独中停车场,会发现首两个停车位置优先给予福德正神庙大厦的职员,紧接着是日新独中的校长、副校长、教务处主任……

“因为神明比较大,所以停车位置当然会先让给他们。”我初抵校园时在旁的同事尝试解释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常识性的理解。校景的一个石碑一栋建筑,给予我们更多的是历史。

日新国民型和独立中学及A&B两所小学于2018年共庆创校百周年纪念,但从1962年国民型中学的改制和独立中学的复兴、1950年中学的开办及1918年新式小学的创办,继而往前追溯,还有福德正神庙于1895年的义学堂,距今已有125的历史。

大山脚的华文教育,应以此为起点,而福德正神庙始终扮演一个开创与守护者的角色。

日新独中与福德正神大厦为邻。

庙产兴学

民间学者张少宽称大山脚玄天庙(又称伯公庙、福德正神庙)是“全马最早以庙产开办义学的寺庙”,从下文举例可以发现,“庙产兴学”一词可说用得非常贴切:

(一)光绪廿一年(1895):义学聘请教书先生两位,教员薪资由董事付给;

(二)民国七年(1918):日新小学创办费由阅书报社首要筹二千余元,福德正神庙捐一千元外,并于每月津贴八十元,用以购置校具及改善学校环境之需;

(三)1950年,福德正神庙理事会拨款一万二千元购置椰林地皮,充作日新中学校舍经费。

日新独中现坐落于爱士顿路的校舍,是福德正神庙在五〇年代为建立中学而拨款购买的地皮,校舍旁矗立这所福德正神大厦,也就不足为奇。

集民间信仰、教育与社区福利为一体

相对于星马早期的华文学校,大山脚义学堂“庙产兴学”的经营自有他的特色。下文以延续中国传统“庙学制度”的星加坡翠英书院来比较两者经营模式的差别。

星加坡第一所义学翠英书院由闽商陈金声于咸丰四年(1854)捐金买地而建。这是一所传统华人的庙宇祠堂,据刻于咸丰十一年(1861)的〈翠英书院碑文〉记载道,共有十二名闽籍董事捐资建成东西两屋,以正厅为书院,厅堂两旁设为课室,祭祀“文昌君神位”和“紫阳夫子神位”(即宋朝教育家朱熹)。据星马历史研究者叶钟铃考察,居中还有一块写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神位”。

翠英书院是一所传统的“庙学”,高明士《中国教育制度史论》对书院庙学化作了以下的说明:“完备的书院空间设计,必须包含两个空间,一是教学空间,一是祭祀空间。……广东一地,到清代为止,其书院奉祀之主神,依然以宋五子为多,同时也兼祀文昌帝君。”

祭祀园地的建立,是希望学子透过礼仪接近庙堂的圣贤,希望有朝一日,学子也能够在习读经书后,具备儒家的人格,成为圣贤。由此,翠英书院继承传统的惯例,凡新生入学,需焚香拜谒至圣先师孔子;每年农历七月初七日,则需出资恭祝文昌魁星。

创立大山脚义学堂的福德正神庙,已不再模仿祖(中)国传统的“庙学制度”。比起星加坡闽商的纯粹办学,大山脚福德正神庙理事则集民间信仰、教育与社区福利为一体。

立于立于光绪廿一年(1895)的《大山脚义学堂碑》,尤其能说明他们的办学特色。此碑虽题为“大山脚义学堂”,全文448字,述及义学堂仅有47字,大部分文字则论及伯公庙周围市集的设立,以及交代庙宇费用的开销:

(一)庙内元天上帝、谭公爷和大伯公三位神诞的演戏庆祝戏金,由董事支付;

(二)两位教书先生的全年束修可向董事领取;

(三)只身在外无亲友收敛的尸骸,可向董事领取一副棺材,免得尸骸暴露。

《大山脚义学堂碑》立于光绪廿一年(1895),是考察星马传统教育的早期留存文物。福德正神庙理事在碑文交代各项款项的使用规条。该碑立于大山脚的玄天庙,该庙在2019年7月3日发生大火,碑也遭损毁。

凝聚华人社群力量

福德正神庙由一座只有亭子的伯公庙,发展成惠州人、潮州人、福建人和海南人共同祭祀的玄天庙。约1866年,庙宇周围蛮荒无序,理事于是拨出千元在庙宇周围设立市集,建立店屋出租。

三十年后,大山脚已从开荒时期的蔓草青青,至今店屋林立,收获数千元的租金,充作神诞、教育与居民福利的费用。由此树立《大山脚义学堂碑》以兹纪念先贤的开荒与成果。

大山脚福德正神庙理事无意将义学堂发展成传统的庙学,由此庙内未如广东一带或翠英书院祭祀孔子、文昌君和紫阳夫子,他们更像是延续了客家人宗族传统“公尝”的办学精神。

所谓的“公尝”,即客家人宗族的公用资金,由宗族领导人管理,资金可以用来办学堂、请塾师、祭祀和救济该宗族的困难人家。《大山脚义学堂碑》“大伯公尝”在庙宇周围建立店屋收取租金,作为祭祀、教育与居民福利的用款,显然延续传统公尝文化而来。

永续经营的模式

一所学堂与学校的设立与维持,仰赖充裕的经费拨给。翠英书院的经费,向来由陈金声及其后裔所维持,1890年因众多商号倒闭,董事自家商业深受影响,只能向外募捐。该院拥有屋业三间及一万四千元市价之星洲市政厅公债,可补经费的不足。

直至1956年,翠英书院无法续办,陈金声后人将书院及物业交予福建会馆,福建会馆虽接办翠英书院,却在1985年市区重建计划征用该厦门街的地段,书院从此正式停办,走入历史。

相较于翠英书院的经费仰赖以陈金声后人为支主干董事的拨给,大山脚义学堂和日新学校则由福德正神庙捐资,相等于结集大山脚重要的华人会馆和商团,即广惠肇会馆、福建会馆、韩江公会以琼崖同乡会。由于该会扮演民间宗教重要的社团,建立学校,照顾华社群体的福利,深获大山脚大众人民的支持,百年来香火旺盛。

福德正神庙以义山和物业为庙产,每年获得的丰厚盈利用来捐助威省华校与各组织团体,如今年再拨68万于日新独中发展经费、日新小学修建校舍经费、日新独中董事会、日新国民型中学董事会、威中16间华小、红新月会威中分会、峇东丁宜安老院、槟榔屿病老院、威省肾脏洗肾中心等团体。

日新中小学得以度过三〇年代、第二次战争以及九七年的经济危机办学至今,全赖福德正神庙的支助与守护。

曾有几次,董事因欲购买校地扩建校舍的预算太高,他们就会说:“我们去问看伯公怎么说!”于是就有了购买地皮的决定。日新独中总务杨云贵说“我不迷信”,但“问伯公”的信念似乎已烙入在几代华人的心底去。

庙宇与教育及社会福利的结合,形成大山脚居民传承不辍的文化美德。难怪张少宽老先生要说:“我们盼望更多的庙宇,不论大庙小庙,都能向大山脚玄天庙看齐,共同为华社发展,为社会福祉而努力。”

远在槟榔屿过港大山脚的福德正神庙在传统书院与庙学底下,创出具有南洋商人特色的办学模式。谨记大山脚福德正神庙对传统公尝文化的承继,以及结合当地的族群结构及生活方式作出的改变。

顶端大图图说:大山脚的玄天庙坐落于巴刹街,厅堂正中祭祀玄天上帝,左右两旁各为谭公爷和大伯公。

参考资料:

高明士著:《中国教育制度史论》(台北:联经出版社,1999年9月)。

叶钟铃著:〈新加坡翠英书院沿革史(1854-1957)〉,《南洋学报》第65卷,2011年8月。

梁德新著:〈论客家人的宗族文化与公尝文化〉(2016年),

张少宽著:〈大山脚玄天庙办义学开全马庙宇的先河〉,《光华日报》2017年12月23日。

王琛发著:〈城市、社会和人口都是动态的:清末民初马来亚大山脚市华人社会的潮州先民——兼论当地福德正神会早期的潮语系-客家系联合渊源〉(收录在《韩忆山城90——大山脚韩江公会九十周年纪念特刊(1928-2018)》,2019年)。


黄欣怡,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硕士,大山脚日新独中校史专案执行员。好读书,专心做学术。

2020年1月8日修正说明:本文原题为《大山脚福德正神庙“庙学制度”的创新》,拟从“传统庙学”制度讨论大山义学堂和新加坡翠英学院办学模式的不同,文章于1月3日发表后乃得卢荣成老师告知,大山脚福德正神庙的“庙产兴学”,更像是客家宗族传统“公尝”文化的延续,而非一己的“创新”,因此增订部分文字,并改动题目。

张维耿〈客家的蒸尝与祭祀〉与梁德新〈论客家人的宗族文化与公尝文化〉皆有相关的论述,以此发现作出修正。有关《大山脚义学堂碑》“大伯公尝”的客家人用语习惯,则另可参考王琛发〈城市、社会和人口都是动态的:清末民初马来亚大山脚市华人社会的潮州先民〉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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