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闻別音】

2019年7月3日晚上,大山脚人心沸腾,纷纷关注伯公珵的一场大火。一听闻消息,我随即打开马来亚大学教授傅吾康和陈铁凡合编的《马来西亚华文铭刻萃编》,计算庙里将会有多少件文物毁于一夕。

共有五个匾额、一个捐款碑、义学堂碑(此碑是该书的遗珠,未收入在内)、神案刻文和石柱刻文烧毁,详列如下:

(1)“德大为山”匾,沐恩弟子黄跃松、陈成贵同敬谢;

(2)“德备福畴”匾,沐恩众弟子敬奉;

(3)“帝德同沾” 匾,汀州永定沐恩弟子胡庆梅、胡 松、胡振井、胡 禄敬奉;

(4)“泽遍天南”匾,沐恩弟子刘新福、邱娘度、李亲保同敬奉;

(5)“共锡祯祥”匾,尊奉玄天上帝谕奖共锡祯祥;

(6)募题捐助建庙碑,以匡理黄陈庆为捐银465元为首;

(7)神案刻文,归邑信士弟子敦林佑、陈正梅、叶连贵、曾锦秀同敬;

(8)石柱刻文,漳州府海澄县新安社沐恩,弟子邱天来叩谢;

(9)大山脚义学堂碑。

(1)立于光绪五年(1879);(2)至(8)立于光绪十二年(1886);(9)立于光绪廿一年(1895)。于此同时,玄天上帝、大伯公和谭公爷烧成焦黑一身,众人痛心疾首。

竖立在大山脚玄天庙内的《募题捐助建庙碑》和《大山脚义学堂碑》在大火中烧毁

文物有助重构地方史

火患对文物致命的伤害,是我们可以马上感受得到的痛,但有些文物正以大自然的速度慢慢销蚀,则于我们无感,甚至未能意识它们对重构地方史的重要性,及其亟需保存的迫切。

我说的是墓碑。常年竖立在蔓草丛生的荒园,风蚀土侵,墓碑上的文字百年来已风化得无法辨识,倒下断成半截的亦不少。庙内的文物与义山堆里的墓碑相互补充,才能尽可能刻画出当地华人的迁移面貌,尤其当各种海外华人资料库无法填补地方史的贫瘠。

地方上开埠人,或对该地经济、教育和社会多有建树的领袖,不见得可以写入青史,垂名后世。以开创大山脚玄天庙和义学堂的匡理黄陈庆为例,查遍各人物志,未有一篇传记留存。

相对于同样在大山脚具有影响力的大山脚阅书报社成员,反而在人物志编者的选择下“留名”。共有13名阅书报社成员参与建立新式学校,发展该地经济,有8名成员写入林博爱主编的《南洋名人集传》;作出同样事业的福德正神庙理事,身份至今依然无法考辨。

《南洋名人集传》鉴于社会人物,尤指工商平民群积业修行,品格高尚,却不能扬名后世,由此编纂华侨名人集传,以资为典范。主编遣派专员四处咨访,然其编者多出自阅书报社成员,此书的取舍与范围必有所偏。即使大山脚玄天庙董事黄陈庆、陈成贵、黄跃松等人对大山脚神庙、居民福利、社区贸易和学校多有树立及贡献,相媲美于同一时期活跃于大山脚的阅书报社成员,他们的“不入榜”源自于此一撰书背景。

碑铭资料串联成史迹

在档案文献、官方出版物、谱牒、人物志、调查、游记及回忆录等文献对过港大山脚鲜少提及的不足之下,福德正神庙似乎只剩下自家的文物可供考察,而义山是神庙最大的产业与文物,更应进一步细心保存要维护。

不仅要将残碑修复,墓碑上的刻字重新上漆,更需将墓碑定位与标上编号,最后完成登记工作,将墓碑上的资料姓名、祖籍、生卒年、与子孙记录在案,以供日后撰史所用。

碑铭资料琐碎零散,如张景云言,要将点点讯息串联成一条一条的线,又把一条一条的线编织成一匹一匹的锦绣,史学者将有能力编缀出一幅幅关于地方山川、历史和人物的史迹画卷。(张景云序张少宽《槟榔屿华人寺庙碑铭辑录》)

乔治市红毛路基督墓园之例

由槟城世界遗产出版,历史学者Marcus Langdon所著《墓志銘:乔治市红毛路基督墓园》是一本值得借鉴的大书。作者以英殖民时期(1789-1892)所设墓园为考察点,共拍摄六千多张照片,为四百多个坟存档,并借以英文报章、期刊、书籍及后人的协助,写出一份属于墓主的墓志铭。

此墓多为英国政府长官、士兵与水手安葬之地,有其代表性,上下两册七百多页的图文叙事,对逝者生平事迹的搜罗可谓详尽,亦很有可读性。

乔治市红毛路基督墓园

坐落在吉隆坡的日本人墓地于1897年使用,墓地虽小,却有详细的埋葬者名簿与碑上资料记录,可观日本人对小至一角的文物,亦有将来可资撰史的敏锐与谨慎。

吉隆坡的日本人墓地

保存意识应扩至墓碑

大山脚百年来共经历两次火劫,由此先贤设立《大山脚义学堂碑》,“惟愿后人之继斯事者旷而充之,是余之所厚望,爰誌斯言以垂永久,是为序。”

先贤在庙宇烧毁后,1886年于荒烟蔓草中重建庙宇,建立市集和学校,并照顾居民的福利,收获信徒赠予“德大为山”、“泽遍天南”的美誉;今日的福德正神庙理事紧追先贤脚步,对社群与教育事业不遗余力,此次庙宇与周围市集的重建,将为大山脚注入新的面貌。

大山脚玄天庙的一场大火敲响了众人对文物保存的警钟,然警惕之心不该只停留在可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庙内文物而已,反应将同理心扩及至同是历史记录的墓碑,让常年淹没在荒野的残碑,也能发挥文史价值;长眠于地底下的众人,将能慢慢“出土”,逐一填补与修正现有的地方史。

大山脚华人两座最早义山——玻璃主山和高巴三万,墓园辽阔,墓碑约有数千个,规模远远超过红毛路基督墓园和日本人墓园。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又是一项不得不尽快实行的浩大文物保存工程。


黄欣怡,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硕士,大山脚日新独中校史专案执行员。好读书,专心做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