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残壁的范阳第:打锡肚百年史一页
【欣闻別音】
从威斯利省大山脚市区出发,通往居林路,在行距10公里处向左拐进Pagar Tras,也是当地人熟知的打锡肚。
行政区规划直接以双溪里武(Sungai Lembu)涵盖这个范围,Pagar Tras和打锡肚则成为居民口耳相传的“土名”。
笔直的柏油路两旁油棕树遍地开枝,一片茂密;有些人家的种植园筑起围篱自限,与马来文地名相符。
【欣闻別音】
从威斯利省大山脚市区出发,通往居林路,在行距10公里处向左拐进Pagar Tras,也是当地人熟知的打锡肚。
行政区规划直接以双溪里武(Sungai Lembu)涵盖这个范围,Pagar Tras和打锡肚则成为居民口耳相传的“土名”。
笔直的柏油路两旁油棕树遍地开枝,一片茂密;有些人家的种植园筑起围篱自限,与马来文地名相符。
“打锡肚”土名待考
途经一栋同样筑起围篱、高脚式的洋房,背对着道路,门口向着一片宽敞空阔的草地(图二);再行驶50米,放缓行驶拐向左边,路口处屹立一块写着1882年天主教耶稣圣心堂石墙。(图三、四)

图二:此高脚屋为卢乙良儿子其英拥有,他于1949年紧急状态时在住家附近被杀害。(Nyong Chye Loon摄)
把车驶上空地停放,双足踩踏的这片土地曾是圣心小学的校址,拾梯而上,左手边是排列整齐的墓园,前方则是建在高地的天主教教堂,已剩破璧毁柱,棘蔓长在墙上。


图三、四:1882年建峻的圣心堂路口,写上该地土名Pagar Tras和打昔(锡)肚。(黄欣怡摄)
问起当地村民,获知此处还有一处颓坏的豪宅,从道路旁以草为帘的路口徒步走进,有一些灶壁、井口、建筑基石错落留在树林里,青苔长满石面。
这一还保留下来、另一已颓坏的洋房,属于同一家人,姓卢,矿家,参与学校与天主教堂创立,死后也埋葬在这片天主教徒墓园。
在拥簇的墓碑中不难发现略微高耸的卢公太君合墓碑,尽显家族过往辉煌的身份和地位。关于卢氏这家人,与“打锡肚”地名一样,还有更多可探索与待发掘的历史面向。
既名Pagar Tras,又叫打锡肚,这里是否曾是一个采锡的据点,引人揣想。据陈剑虹《槟榔屿华人史图录》:“书面记载中的早期锡矿业活动可上溯至1861年威中大山脚马章武莫附近的小型作业。”
马章武莫(Machang Bubok)离打锡肚只有几公里的距离,不知打锡肚是否就是记录中所说的附近小型作业的锡矿场,而这是否又与矿家卢攸明、乙良父子有关?

图五:1861年,大山脚马章武莫附近小型作业的矿地。(取自陈剑虹著《槟榔屿华人史图录》)
兩代人的拓荒事業
关于两人的事迹,仅在《南洋名人集传•卢耀南君》存录。
卢流明(字远祥,1841-1890,Joseph Loo Lui Min)(注1),广东梅县人,崇奉天主教。南渡至太平、居林等处,从事锡矿业,开辟思喃吗商埠。其子乙良(号耀南,1874-1935,Stephen Loo Ah Yet),在居林出生。14歲岁依随父亲回国读书,16歲岁丧父,重返南洋继承父业。期间两次返国,22岁返国娶洋门朱阿静为妻。结婚后携妻南来,经营矿务,同时在英暹两地种植槟榔、椰、豆蔻和胡椒。
“打锡肚”的取名或始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惟时代久远,矿务早已无人经营,当地村民亦不复得知。
辗转于祖国与英殖民地后,卢乙良最后在打锡肚落脚安家。1906年因盗贼闯入房子偷窃,他另建新房安置妻小,房子于1912年建竣,于门口前高挂“范阳”的牌匾。(范阳第见顶端图一,由Stephen Chow提供)
传记对卢乙良“范阳第”匠心的美景作一番描述:“其中奇花异果,擅一方之胜,园中有池,于牣鱼跃,客来有鱼可观,有鲜可食,引山泉,自配水管,独具匠心。游者皆叹赏君之巧思绮合,虽专家不若也。”
首倡种植橡胶树
卢乙良继承业以矿务起家,扩展至种植业,直至19世纪末橡胶树种植风潮吹来,改置橡胶园,并带动大山脚商业发展。

图六:范阳第主人卢乙良,是一名矿商及种植园园主。(Stephen Chow供图)
巴素《马来亚华侨史》谈到威省华侨经济脉络时说:“在大山脚,仍以开店居多。”从《南洋名人集传》对大山脚闻商产业及公司商号的记录,华侨初抵达大山脚时以开洋货、金铺、什货店居多,符合巴素所说的实境;后期则以种植橡胶园为要务,成为大实业家。而传记记载卢乙良是大山脚橡胶种植首位提倡的人。
当英政府在半岛大力鼓吹华商种植橡胶树,住在偏僻之埠的侨人依然犹疑不敢行动,只有卢乙良将原有的园地斩去槟榔、豆蔻、椰和胡椒,改植橡胶树,并劝导族戚呼吁英政府的号召,众人获利不少。
此年为1906年,传记说法颇为可靠,据海峡殖民地蓝皮书关于威利斯省历年农作物生产量记录,橡胶树是1906年才带进威省,在此之前则以种植水果、椰子、槟榔、稻米、甘蔗和树薯粉为主。
其中一位他劝导的族戚,大概包括了与他来自同一个广东梅县家乡的卢柳堂。卢柳堂南渡至槟榔屿,随后迁移至大山脚、居林和容雍(Junjong),除了行医,还开辟山林建筑市场,并响应卢乙良的倡议种植树胶,购置胶园五百余亩。
来自广东揭县的朱步云早期以经营洋货为主,因第一世界爆发影响货源,因应橡胶树的蓬勃发展的市场需求,改成以耕耘胶园为主。
威省橡胶树从1906年的4,009英亩,于1912年已增加至30,580英亩,增幅度为762.78%。其他大山脚闻商还包括了张天宠、沈永蔗、吴锡照及许连聚等人,各购置了数百亩的树胶园。
卢乙良还进一步扩展商号,于大山脚马打寮开广兴树乳店及在居林开华兴树乳店。
山区里的马共与命案
卢乙良在打锡肚,有一村之长之名,各界争端,均由他出面斡旋;赈济祖国难民募捐,由他带领;1923年还在马打寮创立启新学校,借出椰林别墅扩充校舍。他与英人建立的良好商业关系网,甚至在1906年以快枪击毙二贼,还获英政府的嘉赏。
他在村里领导人的角色由孩子继承,没想到在他逝世十余年后,与英人友好的关系却成为第三儿子卢其英丧命枪口的敏感身份。
《新海峡时报》1949年11月29日一则题为“Chinese Merchant Killed”的新闻简略地记录了这宗枪杀案。50岁的卢其英在傍晚时分遭四名持械的强盗(bandits)挟持,将他捆绑带到离住家300米的地方,开枪射击头部。
这个骇人的新闻成为年迈母亲的致命伤害,隔日的《新海峡时报》1949年11月30日登出了这则新闻:“News was fatal to mother”。母子两人在同一天下葬于圣心堂墓园。
我在卢乙良的墓碑找到其妻朱静妹(Maria Choo Ah Chin)的卒年,是1949年11月18日,时年71岁;却一直找不到卢其英的墓碑。直至卢家后裔发来卢其英的墓碑位置,才在他们家族墓园不远的地方找到他的墓碑,生卒年为1904年7月12日至1949年11月29日,逝世日期与母亲差了11日。
家人说,或许是先辈忌讳白头人送黑头人,由此将母亲的忌日提前。
逃亡与衰败
此件枪杀案发生后,打锡肚被列为黑区。卢其英家人与打锡肚居民遭遇同样的时代命运,纷纷被下令搬迁到马章武莫及双溪里武新村,有者当中已逃离大山脚。
原为客家人宣传福音的圣心堂与圣心小学,也在众人相继逃亡中,遭致废弃。(图六)

图七:建在山区的打锡肚圣心教堂,于紧急状态时遭荒置至今。(黄欣怡摄)
半世纪后,我们在双溪里武村民带领下找到范阳第遗址,荒野中仅剩砖石砖的灶房、两口井和搬不动的保险箱存留下来。
据说,由于房子长期无人管理,豪宅的木头和家私于十余年前一件一件遭人陆续偷走。居住当地的友人在该山区发现蓄水池,刻印“1926丙寅六月改造,乙良手”,应是范阳第接引山泉的蓄水池,也在近日连同灶厨遭新驻入的榴莲种植商摧毁。

图八:蓄水池墙刻上“1926丙寅六月改造,乙良手”。感谢友人杨再伦及时发现拍下,再去时已是废墟。(Nyong Chye Loon摄)
近日再访,范阳第仅剩的灶厨及蓄水池也毁了,残壁的废墟只剩下一口井。卢乙良的椰林别墅及其橡胶的辉煌时代,将于21世纪被榴莲种植园取代。(图八)

图九:百年的豪宅仅剩下一口井及摧坏的残壁。(黄欣怡摄)
注1.卢太公君墓碑作“攸明” ,《南洋名人集传•卢耀南君》作“流明”。卢太公君碑风化严重,略见其出生于道光辛丑三月初五,卒年则模糊不清。今据《南洋名人集传•卢耀南君》推测,卢乙良16岁岁父丧,其生于1874年,16岁当为1890年,是为卢攸明卒年。
官方档案:
1.Straits Settlement Blue Book 1867-1939(感谢黄裕端教授提供)。
参考书目:
1.巴素著,刘前度译:《马来亚华侨史》(槟城:光华日报有限公司,1950年)。
2.陈剑虹著:《槟榔屿华人史图录》,Penang:Areca Books,2007年。
3.南洋民史纂修馆编辑部编:《南洋名人集传》(槟城:光华日报,1922?年,第二册)。
黄欣怡,好读书,专心做学术。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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