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砂作响】

首相慕尤丁四月宣布沙砂名义上“复邦”,再次让沙砂与半岛平等伙伴的议题受到关注。《1963年马来西亚协定》是否真正列明东马人所认知的“平等伙伴”关系?又或是如何实质复邦?诸如此类的课题已有众多讨论。

但或许带着当代的认知去回望这些讨论,仍有缺失。其中,需要补充的是在马来西亚成立前的英殖民政体,究竟有着怎么样的关系?是否已经有“不平等”的阶序关系?

19世纪末起,英国在东南亚所控制的政体,全是“大马来西亚”(Greater Malaysia)计划的受邀者。它们分别是英属马来亚、英属新加坡、英属砂拉越、英属北婆罗洲(殖民时期的沙巴)和受英国保护的汶莱苏丹王朝。

建国前的联邦制和单一制

1948年至1957年间,马来亚是英属马来亚联合邦,奉行联邦制,拥有十一个州。之所以是联邦制,因为英国势力渗透前的马来亚已是诸多马来王朝之地。英国首先干涉这些王朝的行政,逐渐结合海峡殖民地、马来联邦和马来属邦,随后整合成马来亚联合邦。

这些权力的组成是由下而上,正好和英属北婆罗洲和英属砂拉越的途径相反。这两邦在二战后的政体接近单一制,是透过其他王朝所割让的领土而扩展边界,间中没有直接干涉其他的独立王朝。

布洛克家族扩展砂拉越王朝时,是透过并吞汶莱王朝的领土开展。同理,北婆罗洲特许公司则占领汶莱王朝和苏禄王朝所割让的领土,进而组成英属北婆罗洲。

这由上而下的权力分配,让建国前沙砂的行政划分只有省(residency),却没有州。建国前沙砂的第二级行政划分是单一制的省,而马来亚的则是联邦制的州。三者的第三级划分则同是县。

在马来西亚协定的框架里,沙砂保留省的制度(称division或bahagian)。此制度成为“平等伙伴论”的重要论点。唯后来沙巴在1976年“降格成州”的修宪中,一并废除了省制。

图一:北婆罗洲的省边界经历多次编修,以上是1910年的划分。图片取自M.Cleary的论文

图二:砂拉越现今仍在行驶实质的省与县的行政划分。图片取自kajidata.com

沙砂和马来亚在建国前的平等关系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在1956年的墨尔本夏季奥运会中,英属北婆罗洲派了两位代表参赛,同时英属马来亚也派了32位代表。

图三:1956年奥运会英属北婆罗洲三级跳竞赛的其中一个选手Datuk Sium bin Diau。图片取自North Borneo Historical Society面子书专页

英国官员的任职秩序

马来西亚学者或民众在回看这些政体之间的关系时,难免会受到当代西马作为政经中心的思维影响。其中一个论述即是:北婆罗洲和砂拉越在英殖民时期的官员,都是从马来亚或新加坡累积经验后才派去治理当地。

这论述无疑是受到当代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可以委派官员进行地方管理的思维影响。但在英殖民时期其实这些政体属于平等关系,这些官员没有在哪个殖民地先后任职的特定途径。

就英属砂拉越的行政首长里头,不管是布洛克家族的拉惹和之后皇家殖民地总督,几乎没有先在西马任职的经验。至于北婆罗洲,不管是战前战后,仅有少于一半的英国行政首长先前在马来亚任职。

历史上也有先在北婆罗洲和纳闽任职的官员,之后被委派至马来亚,如法夸尔(Robert Townsend Farquhar)、休洛(Hugh Low)、帕尔(Cecil William Chase Parr)、毕治(Ernest Woodford Birch)和特雷彻(William Hood Treacher)。

其中,休洛即是先在英属纳闽当官后,再去霹雳治理当地的典型案例。他担任参政司的出色表现,源自于他在纳闽长达三十年的治理经验(1847-1877)。

图四:休洛不只是杰出的政治家,也是自然学家。京那巴鲁山的最高峰“罗氏峰”(Low’s Peak)就是以他为名。图片取自网络

政治和教育朝圣之旅

著名的政治学者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提出了影响深远的民族主义理论。他在成名作《想象的共同体》提出,解殖后的民族国家领土范围,大部分和先前的帝国行政单位的领域相同。在马来西亚的案例里头,就是先前所提出的英殖民背景。

然而,他也有提出例外的情况,也探讨法属西非联邦(French West Africa)为何最终还是会分裂成八个民族国家?另一个地理接近的例子是法属印度支那(French Indochina),为何还是分裂成越南、寮国和柬埔寨三个民族国家?

安德森就此提出“政治和教育朝圣之旅”这个较少提及的理论。所谓“政治朝圣之旅”,说的是各区域的地方公务员最终都会在某个城市担任“中央”最高职位。这些不同家乡的官员会在该城市形塑“共同体”的想象,而这座城市则会成为“后来的首都”。(见《想象的共同体》第七章〈最后一波〉)

同理,“教育朝圣之旅”说着也是各个区域的学子,最终会在某个城市求学,在这些学府里交流,完成“共同体”的朝圣。这好比当代很多学子在深造时,与同学交换各个州属的异同经历,从中更加了解自身的国家。

若是该殖民领地拥有分裂的政治或教育朝圣之旅,或是政治和教育朝圣之旅不重叠的时候,就无法形成长久或是民族主义强烈的民族国家。

先前我们探讨英国官员在马来亚、北婆罗洲和砂拉越三邦并没有重叠的政治朝圣之旅。以下环节则是分析这三邦的受殖民者,是否有着重叠的政治和教育朝圣之旅。

分裂的朝圣之旅

回看英属东南亚政体的政治和教育朝圣地点,可分成:吉隆坡(马来亚)、新加坡、亚庇(北婆罗洲)、古晋(砂拉越)和斯里巴加湾市(汶莱)。举政治朝圣之旅的其中一例,北婆罗洲原住民当时的最高职位也只能是原住民酋长咨询理事会(Native Chiefs’ Advisory Council )的代表,顶多只会在山打根或亚庇相遇。

就教育朝圣地点,前两邦的最高学府是重叠的,即是1959年成立的马来亚大学(新加坡和吉隆坡校园);后三邦的最高学府只停留在师训学院的程度,通常前往英国或澳洲继续深造。

有趣的是,这五邦和廖内群岛在1953至1967年间曾经共同使用过一个货币:马来亚和英属婆罗洲元(Malaya and British Borneo dollar)。此货币对后来“马来西亚人”这个共同体的想象到底有多深,恐怕需要更多了解。

可惜的是,《想象的共同体》并未针对共同的货币制度提出观点。但,“马来亚和英属婆罗洲元”这冗长的名字,或许给我们一些提示。“马来亚”指的是新加坡、西马和廖内群岛,而英属婆罗洲则代表了砂拉越、汶莱和北婆罗洲。

它并没有演变成精简好记的官方名称,暗示使用者在“货币认同”上并没有很好的融合。若当时使用的货币名称是“马来西亚元”或“英属马来西亚元”,这就另当别论了。

地方主义不是新议题

沙砂的地方主义(Localism)不是新议题。过去,大部分人不曾听闻,多是因为这些声音过于边缘。主流社会听不到,并不代表这些声音从不存在。

308大选后,东马国会议员的执政代表比例大增,是地方主义主流化的原因。同时,英国在2000年后逐渐解密马来西亚成立的内部文件,加上2012年内安法令废除,都是造成东马地方主义可以公开讨论的条件。

然而,若是回望殖民时期马来亚、砂拉越和北婆罗洲的平等关系,再套用安德森的理论,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沙砂的地方主义总是比西马其他州属高。

建国前联邦制和单一制的差别,还有彼此分裂的“朝圣之旅”,或许就是从历史角度彼此理解的开始。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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