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马来西亚从2018年变天至今，“政治是一门艺术”、“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朋友”这些话，在政局动荡时既是现实，也是选民们的无奈自嘲。

面对政治的自相矛盾和弔诡，Deborah Stone却直言，“当一个公民，必须学习与含糊和弔诡共存”。2007年出版译本的《政策弔诡：政治决策的艺术》尝试说明，政治充满弔诡，但不代表它毫无意义，只是人们对它还不够了解。

城邦：击破理性的迷思

一般人都相信，做好政府并不复杂，只要推行最有益的政策就可以了：只因为贪腐、权斗，才会有令人摇头的政策出台。但作者却告诉读者，即便不考虑贪赃枉法等因素，也不存在黑白分明的政治决策。政治评论人习惯将政策想像成基于客观资讯做出的理性抉择，但现实是，政治并不存在这种“理性决策模型”的构成条件。

理性决策模型假定社会以个人为单位，每个个体都会根据资讯做出最符合个人利益的判断。但问题在于，人们的政治抉择很大程度由他们身边环境所塑造：家庭的政党偏好、不同年龄层接触的资讯、经济条件和阶层等等。资讯的传播和接纳也取决于环境的影响和偏好，而不是个体们的客观判断。

所以，在政治里有意义的单位，不是张三李四等个体，而是他们身处的社群：那些因地缘关系、血缘关系、族群、职业、年龄、性别等因素构建的社群。谈论政治时，应该想像自己身处于希腊的城市国家（city-state）。在这里，人不可避免地身处不同社群，任何议题的讨论都和各个社群间的结盟、敌对等关系有关。

这便是作者提出的政治社会模型：城邦（polis）。

客观分析源自政治主张

以社群为出发点，便会理解为何政治从来没有简单明了的方程式。在城邦，社群内部对目标是什么、谁是其成员等问题总是争论不休。

作者在次章展示了，单单“公平”这个概念，在城邦里就至少存在八种各不相容的观点。尽管人人都认同需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同样的人，但谁才是“同样的人”？什么才是“同样的方式”呢？是指国籍还是种族？是指阶层，还是不同团体，如性别，或党派？倘若穷人比富人更需要汽油津贴，是否应该给前者更多的津贴，减少后者津贴的比例？如此差别对待还算得上公平吗？公平的社会应该要给予相同的起始资源让大家公平竞争，还是给予平等的决策权如选票，还是干脆给予平等的机率，抽签决定？上述没有一道问题有最终答案，一切取决于城邦内部的讨论风向。

公平、效率、自由和安全，是政治游戏参赛者表述立场，以团结和分裂人民的语言；符号、数字、原因和利益，是各方“策略性情境描述”，来推销自己偏爱行动路线的手段。一场工地事故，是人为疏忽还是纯属意外？一份问卷调查，是“反映民意”还是“刻意操弄”？当任何概念、名词的界定皆受到政治讨论结果的影响，纵使有人自称“客观”，其结论源于分析，也不过是政治话术的一种。于是，就算撇开滥权贪腐，政治依然像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一滩浑水。

在城邦兴风作浪

《政策弔诡》并未尝试排除人治的因素，提炼出纯粹理性的政策制定模型，而是选择直面弔诡，认清政策是“政治竞技场”，因为只有弄懂它的游戏规则，才能察觉变化并理解如何反制。

举例来说，假设煤炭发电厂发生爆炸，造成大停电和严重伤亡。

执政者可以把它当作“极端天气引起的事故”，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人会被怪罪，他们得以巩固既有的政治版图。

尝试搅动局面的在野政党，却能将之诠释为“执法者管控不当”，甚至深挖电厂领导层和执政者的利益关系，将之升级成“贪腐政府草菅人命”的故事。国内发电厂的运营成本、风险评估等数据也可能因此成为政治焦点；新的调查、新的数据又可以佐证新的叙事。

在野党也可以趁势推动改用绿色能源发电，因为它更有“效率”、更“安全”。他们甚至不需要国家真的采纳这个政策，只要确保民众意识到替代的选项，就有可能说服追求效率的中产阶级、追求环保的组织，还有不满政府贪腐的社群，投下支持的一票。如此一来，政策便成一道隐形的绳索，将毫不相关、目标各异的各个社群结成一个联盟。

立定目标、发现问题，再选择解决方案，从来就不是政治竞技场的决策逻辑。政策是政客们改变版图的机会。当议题有助于他们拉拢中立社群（如环保群体），或创建新联盟（反贪腐和反煤炭），甚至创造新的支持者社群时，才是政客们登场的时候。从这个角度来看，效率、安全等目标，草菅人命的故事和数据，以及绿色政策本身，都变成了城邦里兴风作浪的工具。

借诗的原则创造改变

阅读此书时，笔者经常反问自己，既然如此，公民议政、政策辩论，岂不是毫无意义？作者并未正面回应这个问题，但她笔下政治的意义，却发人深省。

作者一再强调，政治是创造的过程，但它“服从诗的原则，而非物理原则”。诗的特性，在于它用意象而非具体的语言来表达，读者会对不同的意象发挥不一样的联想，甚至提出截然不同的诠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以是描绘男女情爱，也可以是求贤若渴的政治寓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以是夫妻厮守到老的佳话，也可以是政治联盟里双方对彼此的忠诚。

但是，无论是哪种诠释，人们都能因喜爱的诗句而凝聚在一起。就如同在政治里，纵使细节令各方争论不休，但朦胧的愿景本身就足以凝聚各方的力量；就算政客们推动政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过程中依然会创建新的社群，创建新的合作关系，也创造改变的热情和动力。

反贪腐、倡议环保、推动进步价值，都不是毫无根据的假议题，但在民主社会里，想借助大众的力量来促成改变，就不得不服膺政治的游戏规则。它要求人们懂得描绘各方都能接受的愿景，而不是只在同温层里大声嚷嚷；它要求政治人物创建可以凝聚支持的旗帜，而不是为单一的目标横冲直撞。

就如Netflix台剧《人选之人——造浪者》里，总统候选人林月真面对的问题一样：政客应该要忠于自己，公开支持没有民意基础的政策然后败选？还是要闪烁其词，赢了选举才慢慢推动改革？这道令人极不舒服，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难题，将不可避免地成为民主社会里公民需要共同面对的，没有终点的课题。

廖明威，毕业自中文系和历史系，目前于中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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