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近代中国思想家梁启超在1901年写下〈过渡时代论〉一文,有言:“今日之中国,过渡时代之中国也。”

梁氏以水流喻象,则波波相续无止境,人间时刻处在“过渡”中。但,波波起伏间,总有“停顿”的时候,待之后相续的涨力助推向前。中国几千年来皆处在停顿时代,直至西方列强所带来的剧烈动荡,永静的间歇才重新有了前进的生气。

过渡时代处处不固定。旧传统面对内忧外患,崩溃陷落在即,新生秩序却仍计日而待。旧习未祛,新法未固,如此“两头不到岸”的状况,存留进步变好的希望,亦面临靡迷难行的危险。

险峻时势造英雄,可是英雄何在?少数代表者又能否引领过渡时代之中国航抵新世界的彼岸?故而梁氏呼吁不能静待一二之独秀来救世,需有多数之国民互助相补,茫茫船舟才能渡过怒涛巨浪,驶向黄金世界。

今日之马来西亚,是否也正处在后国阵的过渡时代呢?

“一朝回到解放前”的忧患

六州选举已逾一周,当初好多“州政府变天”“再也不能穿短裤”等预言皆一一落空,有惊无险。

安华领班的联合政府保下半边天,但输去诸多议席,似乎预示上届大选以来的变动狂潮,渐从“悄然”进至“哗然”,民心高调倒向在野势力,已是不争事实。

国盟这回来势汹汹多有斩获,无疑提前为下届大选埋下危险的未爆弹。安华政府在数年以后的大选可否安然保住执政权,仍是未知之数。保守势力逐渐壮大,安华政府支持者大多忧虑极端保守的马来民族主义和伊斯兰主义将如山压卵,取代世俗多元的声音,如若下届大选真再“改朝换代”,辛辛苦苦好几十年,似乎就一朝回到解放前,几年成效有限的改革或会就此止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以“改变”为旗帜,同一班支持者如今转向保住政权的叙事,以同样的价值观支持着曾经敌对的阵营:曾经的最大敌人变成朋友,自然也得“投党(联盟)不投人”,坚挺到底。

这种仿若“数年前vs数年后”梗图再现,颇有讽刺喜剧的味道,却又是现在马来西亚社会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状况。

现时在位者都还是那几个熟面孔,或是换了立场,或是敌人变朋友,朋友变敌人。就连民间所认为最大最老的那位魔头,虽因上届大选失势而影响力衰颓,也仍老当益壮,还会不时因出格言论登上新闻版面。

旧势力牢固,新前景仍有待时日。不管是否有实际成效,保住改革希望的基本盘,仍是许多人的现实考量。今次州选也确实颇有509大选的风气,有许多“顾全大局”,鼓励投票的声音。

2018年政党轮替以来,诸多政治纷扰不息:任内政变、政党分裂、悬峙议会。马来西亚人民经历了许多第一次,深层的政治文化结构却未有实质的大转变,始终处在“变动”的不确定忧患之中。

这是否是个好景象?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前方是迷雾抑或道路,至今还是模糊不清。

509政党轮替的意义与限制

这种“不确定”变为一种常态,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笔者至今仍坚持这么一个想法:2018年马来西亚首次政党轮替最深刻的历史意义,并不是改朝换代,而是马来西亚政治文化终能摆脱513悲剧重演的幽灵,不再有固定且僵化的政治想象。

至少,我们终摆脱腐旧的渡头,拉开羁绳和定锚,颠颠簸簸地往新的未来航行。

去年大选至近期州选,国阵六十年基本盘大江东去,马来西亚政治图景因而有了许多可能,人民不再依循既定的政治文化及投票倾向。“改变”这种可想而不可求的想象,也得以在现实政治中扎根。

然而,面对新的挑战以及更为强大的保守势力,我们却也不得不感叹距离真正意义上政治文化转向、转型,还是非常遥远。旧者已破,新者未成,无法回到威权下平稳的岁月,更没办法从容应对保守势力反扑壮大,革新之途任重道远。

想起那经典的辨证:世间唯一不变,就是永远在变。

不过,永远的变动中,又有许多事物看来不变。数年政治风波以来,许多过去根深蒂固的政治、社会、族群问题一再浮现;当权者又如过往霸权,追求稳定,轻视许多改革议程。

为争取选票支持,稳定政治版图,安华政府一再情绪动员,扩大渲染宗教压倒世俗的恐惧。同时,安华政府也忘了其政治基本盘和核心价值,作为改革势力不仅不推动革新议程和诉求,还为迎合极端保守主义,搁下初心。

各大恶法、不公制度废除无望,还一再滥用来打压进步声音以维稳。一夕之间,分不清前朝今朝,到底有什么实质的差别。

选民忧虑多元、进步、世俗的价值观会否被一元、保守、极端的意识形态所取代;政权会否再度轮替,则是当权者惴惴不安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当年尚能用对抗贪腐、追求改变,来召唤、集结同道众生,引燃改革的希望,矢志告别相同颜色的六十年。当改革初心已失,不管执政方还是在野方都如搁浅在保守的大沼泽中,还玩着相互比烂的泥巴战,曾经的英雄也变成了“相对保守”的君王。

面对乘着“民主”长风而来的绿潮,我们是否还只能听到一而再,再而三的“要稳定,不要乱”,让改革的船舟就此停顿在静息的汪洋,浮浮沉沉?

过渡时代的瞻望

要如何克服过渡时代的危险?

梁任公有言,过渡时代之人物所需要的德性,不外乎初期之冒险性(“进步者必当掷弃其故步”)、中期之忍耐性(“所以贯彻过渡之目的者也”) 、末期别择性(“倡率国民以就此途者,苟不为之择一最良合宜之归宿地,则其负国民也实甚”)。上至英雄,下至国民,只要芸芸众生能备一德,团结互助,则可事成。

如今台面上不论在朝在野的政治领袖们,可有任何过渡时代之一德?保旧形,丧革心,失气魄,新世界未至,船不停顿不前行,还可能逆流拥抱旧社会残余:我们告别旧的六十年,难道还得再来个完全称不上“新”的后六十年?

面对内核与数年前截然相反的“民主绿潮”,需要重新审视长久以来所奉行的“霸权vs改变”的叙事(如今都已变成保守势力的绝佳武器),我们可否有更多、更深入对于问题的思考?

作为改革方,该当如何抗衡保守的“民主”叙事?如何能够在满足政治当权的需要之余,鼓足心力去推动上上下下的革新?国民又可否享有更多元的政治景象,而非继续被政党形塑认知,成为政治选票的傀儡?

究其所以然,既如《桃花扇》之名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姑且不论数年后的大选,楼会不会塌掉,另起新楼,或是重新修复地基,是国民们应当所思,且毅然决然的工作。

容忍及时间固然重要,可是一再默认政治代表们敷衍怠工,也绝不利于居住在危楼的我们。山雨一来,狂风必将吹倒高楼,而马来西亚社会也只能永远在“过渡”间徘徊;更甚的是,还得一再“停顿”在恐怖时代,永恒地远望着新世界的彼岸。

《共产党宣言》有段至理名言,很能用来激励我们如何去思考后国阵过渡时代的挑战:“一切固定的僵化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眼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地位、他们的相互关系。”

(敲键至此,眼见新闻报道内政部突袭书店,扣押研究马克思的著作,真是十足的反动举措。)

就让这等自由、革新、改变的话语,时刻回荡在世界上空。未来风暴中的舵手何以乘风破浪,如是而已。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