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林熄灯特辑】

今天去了学林，回家路上感觉伤感。

旅台毕业后，在市区学校误人子弟，不说没有教学经验，就连基本的人情世故也不了解，在感觉不如意的时候，就老是躲到学林。印象中冷气好冷，在里面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在书堆中、在观念中，就把世界抛在远远的脑后，厮混哲学的，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购入了很多西方哲学著作，最爱不释手的，就是找到大学修习的伽达默尔，一本薄薄的《赞美理论》。最纠结的莫过于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现的世界》，从我第一次看到直到买下，整整过去了十七年；那时买下的已经不是当初店里看到的版本，而是另外新订的版本了。

但事情不止于如此，因为《走向共和》电视剧，还有当代中国思想研究的介绍，让我意识到应该重思百年中国经验。于是，在学林找到《晚清有个曾国藩》，然后一发不可收拾。谢满昌老先生有次递来《晚清有个李鸿章》，令我如获至宝；但不知怎的那时好像对袁世凯兴趣缺缺，没把“赵焰晚清三部曲”看完。后来，就奔向叶曙明的《重返五四现场：1919一个国家的青春记忆》、《中国1927：谁主浮沉》。

今天，看到书架上蔡元培文集，看到诸贤的大名——王国维、梁漱溟、张君劢，还有中国现代文学与学术思想的普及化写作者、散文大家曹聚仁的文集——就越加难过：他们还会找到读者吗？我始终记得，就是在学林找到曹聚仁薄薄一本的《中国近百年史话》，这成了我跟年轻朋友介绍中国近代史时的首推佳作。小小一本，兼具趣味与深入浅出，叙述李鸿章时还介绍中餐的“李鸿章杂烩”，既形象化地勾勒李的特质，也指出其根本的思想局限。

留学时，台湾社会议题缤纷多彩，西学也层出不穷，新理论让人眼花缭乱，所以实在没有多少心思去了解中国近现代转折。大学三四年级到明目书局，接触中国书籍，才慢慢意识到盲点。回马后，看到社会停滞不前，改革寸步难行，更加体会百年中国那一代人的艰辛，就越觉得应该读读那些典籍。今天店里站在中国思想、儒家思想类的书架前，就心想不知道时下的年轻人，还会像我们以前那样吗，他们会怎样看？

还有些书，在学习历程上真正触动内心的，叫我体会到历史转折之变与人性灰暗的，是仅一百八十页就通透反省德国纳粹起源的《德国的浩劫》。今天看到学林里还有一本，距离我上次买走一本已经足足有二十四年。那本书静静地站立在架上，我不知道它未来会流向何方。还有赵鼎新的《社会运动与政治运动》，我在学林带走它的时候是第一版，是二〇〇八年；今天店里还有该书的第二版。谢满昌先生是怎样的执念，卖走一本，再补一本，总会有读者的。好多好多非常冷门专业的书，不就是这样慢慢累积得越来越多的吗？这或许就是读书人感念学林的理由。

有好多话想说，年纪大了，有些变故可能来不及感受，更不要说伤痛，就那样过去了，亲人离去，老店歇业，熟悉的坐标一一消失，于是有些伤逝还不及表达，就被生活埋没了，直到有一天发现迟来的哀悼如此强烈，化作满心惆怅。

今天见到学林主理人谢宛岚，几十年来见过无数次，但也没有开口说过几句话，今天赶紧说声谢谢。想起以前找不到见过的书，问起谢老先生，老先生记忆力很好，走到架上马上就抽取出来。今天，我又见识到宛岚的功力。问说夏中义的《九谒先哲书》以前看过，宛岚点头说是，很快又把书递了过来。

回到家，寂寞感袭来，写下一点感想，希望为学林留下一份见证与敬意。

珍重地道谢，但不告别。

曾剑鸣，台湾大学哲学系毕业，曾任网络媒体编辑，主理言论版逾十载。现当个宅男猫奴，兼职讲授哲学与时事。曾编《思想与社会批判：知识青年自学》读本、《思想与社会》读本，近年在吉隆坡商务上海联合书店主讲“深度导读”，并在吉隆坡亚答屋84号图书馆开办“西方哲学格子：走跳在生命与思想之间”课程，致力推广社会人文阅读，尤关注现代性、转型时期的精神危机问题。 

本文转载自曾剑鸣的面子书帖文，部份标点符号有更改，其余不作更动。文章获作者授权转载，谨此致谢。

学林书局为谢满昌于1993年所创立，迄今33年，将在今年1月31日结束实体营业，转线上经营。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