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Bersih 4.0活动只剩下几天，之前三届都没来得及参加，这次我人在澳洲，昨晚收到朋友从面子书里传来的讯息，8月29日澳洲雪梨将与马来西亚同步进行Bersih 4.0活动，我想今年我不应该再错过。

还记得几年前一名大学学妹在参与Bersih活动结束后，和我侃侃而谈她参与社运的经验，述说自己和同伴如何在催泪弹烟雾重重笼罩下，爬过栏杆跑进同善医院，以躲开执法人员的追捕。那一刻在她面前有许多人不幸倒地受伤，有者甚至因为来不及逃跑而被执法人员拳打脚踢，听起来好像是一场紧张又刺激的“历险记”。我钦佩学妹的勇气与热血，毕竟不是每个人可以不惜代价去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在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很不适时地问了一道问题，结果让气氛僵住了，依稀记得那时我是这样问的：“那你对Bersih的诉求有多了解？”

重提这段话，不是想纷扰大家即将走上街头的用心，也不是要打击此活动所带来的正面意义。我只希望马来西亚社会经历了多次的社会运动后，应该为我们提供更多反省与进步的空间。

这些日子浏览面子书，朋友群都在大事分享有关Bersih 4.0活动的各种讯息，贴文中激励成分居多，例如：引用台湾太阳花学运的口号“自己的国家自己救”、“Let's wear yellow shirt together”（让我们穿上黄衣）等，这些热血的举动无不让人感到激赏。只是贴文下的言论，却充斥着更多针对性留言：“让那鸡的丑闻传播出去，让他们在世界抬不起头做人，做乌龟”、“26亿发瘟鸡”、“下台吧死不要脸垃圾，全世界都在看着你”。我当然了解大家是在宣泄心中的失望、挫折以及悲愤情绪，也不是想在大家面对无力招架的腐败政体时，还去讨论“礼貌”与“文明”的问题。然而，我觉得同时值得大家关注的是，参与Bersih 4.0的动机不应该仅仅和倒“那鸡”、“发瘟鸡”或者“垃圾”画上等号，而是必须放眼去检视背后存在着以“政商结盟”、“朋党苟合”与“种族分化”为名的政治体制。还有，更重要的是来自于我们本身的理性自觉与反省，究竟自己是否亦曾是共犯结构里的一员？

推展至马来西亚的选举文化观之，让我想起了505选举之际，身旁一名朋友借镜新加坡经济亮眼的表现所说下的一番话：“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国家领袖不贪污？只要我们的政府可以像新加坡一样，同时顾及人民的利益，谁会理他贪多少？”；再举例，而今马币兑换新币跌破3令吉，泰半的人都在焦虑未来的日子需要咬紧牙根度日，一些在新加坡工作的马来西亚朋友已迫不及待在面子书写下：“宁可到新加坡当‘马劳’”、“好嘢…再接再厉冲向1对5高峰”…种种言论背后反映的是，许多人所向往的“进步”与“民主”，皆是奠基于功利主义至上的一种扭曲心态，除了“拼经济，还是经济”。依照同样的逻辑理路，或许就不难理解为甚么国家领导人可以公然提出收取政治献金是承继党的惯习而不应该被问罪；许多政治人物何以选择埋没良心去附和当权者，因为“他们”也像“我们”一样，都只是希望瓜分到一些经济红利。

更吊诡的还包括了一些严重的精神分裂表象：“一个大马”的口号纵使响彻云霄，当权者却依然肆无忌惮地发表种族言论；执政时期曾被诟病为罔顾人权与推崇朋党主义的始作俑者，这个时候竟然转身成为大家寄予厚望的“救赎者”，被招揽一起“救国”。过去的霸权意识形态得以借尸还魂，政治人物可以继续以权谋私，乐此不疲地一再玩弄种族分化伎俩，归结到底是因为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再制着同样的思维，不断以种族/肤色、功利主义，以及本身的经济利益去作为“是与非”的考虑，才让这一系列越发荒诞的事情继续见容于我们的社会。举个例子，“duit kopi”小贿赂在我们生活中不就是无伤大雅的文化吗？当我们还在论及国家引入外来工作者的议题，不也常用种族歧视性的话语辱骂对方为“印度尼西亚仔”或“黑皮Manggala”吗？有违操守的议员跳槽事件不是也被合理化为“弃暗投明”吗？

我们身处于这个社会，必然受其结构所制约，但是我们的行动也必同时反弹回去影响国家。所以如果我们依旧持双重标准，缺乏贯彻“公平”、“自由”与“民主”的人文价值，那我们如何期许自己可以藉由参与社会运动带来更大的改变，须知公民意识的觉醒与日常生活的实践是环环相扣的。因此，与其说Bersih 4.0是一个“倒垃圾”的活动，我更想把她看成是一个提供我们进行反思的空间，让我们检讨过去，带着理性自觉的诉求走上街头。

马来西亚的社会运动发展未臻成熟，那我们此时此刻是否还有必要走上街头？当Bersih 4.0已在倒数中，对于这些疑惑：“走上街头能改变甚么？”我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是我认同德国哲学家Walter Benjamin所言，革命从来都应该是“当下”的；我们纵使无法保证走上街头可以轻易撼动腐败体制，但是我更不愿意成为沙特（Jean-Paul Sartre）笔下那种被“惰性”缠绕的人。如果我们在面对不公不义之事，却依然表现消极，觉得连生气都没必要的话，那才是对人性的最大扭曲，就让我们继续瞧不起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