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用谎言说出真相，政客则用谎言遮掩真相（Artists used lies to tell the truth, while politicians used them to cover the truth up）─电影《V for Vendeta》对白

马来西亚有一位杰出的艺术家黄海昌（Wong Hoy Cheong），在2003年透过一个「篡改历史」的纪录片《再：注视》（Re:Looking），游移于真实和虚构之间，叙述马来西亚侵占奥地利的殖民史。

影片中，一个奥地利中产阶级家庭观赏由马来西亚广播公司MBC（Malaysia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制作的纪录片《欲念与帝国：1683-1955年马来西亚在奥地利的统治秘史》，介绍马来西亚帝国的兴起，重现马来西亚是如何随着马六甲繁荣的商业贸易，逐步扩张其帝国，绕道南美洲直抵欧洲，终而占领了奥地利。

根据纪录片所描叙，自19世纪开始，奥地利人大量迁移至马来西亚，提供大量劳动力，促进帝国昌盛，但不友善的移民政策让这个社群遭到剥削等不公平对待。影片中还「访问」两名居住在马来西亚的奥地利外劳，让他们现身讲述移民面对的种族主义问题，反映后殖民时代的境况。

这位艺术家凭籍丰富的想象力对史实进行解构，颠覆历史上真正的帝国和被殖民者的角色关系，充满讽刺意味，提供大家多视角、多面向的诠释，深刻地反思殖民主义的影响。

今天，蔡添强在其私人部落格通过移花接木的手段篡改照片，把阿旦杜雅命案的三名男女主角安排聚在在同一饭桌上，乃根据女死者堂妹的庭上证词：曾目睹一张有纳吉拉萨、第三被告阿都拉萨和死者（等人）在一个饭桌上的合照，进而凭想象将之具体化， 造就了这部作品─《三人的法国晚餐》（French Dinner for 3），也是曾在我脑海浮现的影像。

照片破绽明显，不费几秒即可猜知那是合成照，我尚嫌作品「不够真实」，然则却已足够引起广大争论（当然不是讨论它的艺术性），当中不乏秽言恶语，显示大家是多么热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有的是不甘受骗才粗言相向。且不论照片的艺术价值如何，其新闻价值已胜于一切，达到了极佳的宣传效果。

马来西亚是一个艺术和文学氛围糟透的国家，就连懂得写些字的人，批东评西时使用的字眼也那极为贫乏苍白，不外是下三滥、烂货、笨蛋、去死等创意阙如、粗暴恶俗的语言，更遑论一般人会以艺术角度去赏析一个作品，因为他们所要的都是唾手可得、现成直接的事物─包括真相，绝不会去管他妈的（颇为自得地表示）甚么隐含义、潜台词、象征、比喻、再现、解构等概念手法，想象力基本上都保留给性，所以我们才有机会找到唯一一部在翻版店有出售的蔡明亮作品《天边一朵云》，所以议员们辩论国会漏水也会扯到女性的月经。

假如今天我们的司法公正、警队廉直、当权者民主，我想也不会出现蔡添强这部作品，因为根本不需要有，纳吉早已在人民的示威抗议声中，被迫辞职了，而且分分钟还必须被带上法庭；即使有类似作品，也会比较精致，不会那么粗糙。

可是，大部份网民纷纷把目光焦聚在蔡添强人民公正党宣传主任的身份上，而非其作品的旨趣─“纳吉在场”，终于还是让政治踩踏了艺术。（热爱艺术的捷克人拥有一名诗人总统，迷恋牛仔文化的美国人拥有牛仔总统，而嗜吃的马来西亚人当然也如愿地被赐予“贪吃”的国家领导人）

有一个网友还说蔡添强对死者和家属不敬，要他公开道歉，事实上，真正对他们不敬的是马来西亚人民，包括该网友本身，因为没有挺身而出，要求当局彻查纳吉，促请他下台。

三名被告与身为副首相兼国防部长的纳吉皆有密切关系，单凭这一点牵连，就足以让他停职接受调查，但公义在马来西亚是废铜烂铁。日本国防部长一时失言，触怒日本人民，很快就以下台收场；身居高位的副首相涉嫌一宗国际瞩目的命案，使国家尊严受损，尚能相安无事，继续呼风唤雨，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野蛮落后的国家。

从这蔡添强合成照作品引起的这场风波，我看到大家对邪恶的政治谎言早已习以为常、麻木不仁，却反而对善意的艺术谎言大动肝火，彷佛天地不容，可见人民的心智被扭曲得多么的令人可怕。

纳吉否认见过死者，还补充说与大家一样，只是在报章上初见过此人，这乃政治谎言，因为其说法与法庭证词中的事实不符。他出现在一张有死者和第三被告的合照中，蔡添强只是以艺术手法把部份事实再现出来，当中的场景、人物表情，甚至死者样貌皆与真实不符，但是直陈了一个国人必须严正看待的事实─“纳吉在场，他在说谎”，我们不可因为照片是合成照，是艺术谎言，就转移焦点、回避事实，那是愚不可及的。

连想象都不敢、都不容的小国，其衰败可以预见。

谢谢黄海昌、蔡添强打开我封闭的想象之门，让自由的阳光从门缝渗透我灰暗的思想，使我不想继续和大伙儿一起堕落，即使我已身在一个衰亡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