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马来西亚人的每一天是在刺鼻的焦糊味中度过的。烟尘从小巷中浮上空中，与邻国飘来的烟霾汇聚，笼罩着马来西亚，空气污染指数连连亮红灯。

在这片烟雾弥漫的背后，除了意含跨国的气候与环境困局，还夹带着马来西亚华人对先辈的思念与感恩。每逢盂兰节，华人在路边祭祀、烧金纸，这是在追忆逝去的祖先与老辈，也是在祈求徘徊的阴魂得到安抚。

社交平台上，不少华人分享大规模烧纸的视频，他们以“尽孝道，敬鬼神”自豪，认为这是华人文化传承的体现。然而，这个延续了多年的民俗文化，如今也伴随着环境课题的兴起而面临挑战：我们在虔诚祭拜祖先与好兄弟的同时，是否也在悄然祭出自己与后人的健康呢？

虔诚背后的健康代价

在华人传统观念中，烧金纸产生的烟雾被视为通灵的介质，火烧得越旺，代表心意越快传达到“另一边”。然而，从环境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些浓烟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空气污染。每逢农历祭祖的节日，全马各地的华人住户同时点火，局部的空气质量瞬间恶化。

传统的金纸多由竹浆或废纸制成，上头印有色彩鲜艳的油墨，或贴附着含有锡、铅等成分的金银箔，它们象征着金元宝和银锭，是人们为逝去的亲人在阴间提供生活资金。然而，根据中华民国环保署的研究，每燃烧1公斤金纸，就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一氧化碳以及高达2.4至3.0公克的PM2.5细悬浮微粒。具体来说，焚烧1公斤金纸所产生的PM2.5，相当于一辆排放超标的老旧柴油车行驶数十公里的污染量。油墨与劣质涂层在燃烧时释放的苯、甲苯、多环芳香烃等挥发性有机物，也早已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一级致癌物。

而在高楼林立及住宅密集的社区里，烟霾往往聚集在狭窄的巷弄与公寓楼底层，久久无法散去。近距离围在火炉旁添纸的老人与小孩，以及路过的哮喘患者，首当其冲地成为了这些有毒烟雾的受害者。

为什么我们戒不掉“烧纸”

在华人社会中，烧金纸的习俗始终绵延不绝。这并非马来西亚华人特有的习俗，而是深植于整个中华文明的民俗文化，一种结合了儒家孝道、道家阴阳观与民间信仰的独特生死观。金纸不仅是连接阴阳两界、表达哀思与敬意的媒介，更被赋予了安抚孤魂、祈求庇佑、和体现孝道的情感属性。

菲利浦泰特洛克（Philip E. Tetlock） ，美国心理学家与社会学家就针对信仰与世俗之间的关系，发表了他的“神圣价值保护”理论。该理论强调，当人们看到有人试图用世俗利弊来权衡神圣价值时，内心会激起抵触与谴责。因此，很多长辈在烧纸时会选择性无视或是极力低估健康和环保，只觉得这是尽孝的责任。烧纸作为尽孝的义务被披上神圣的外衣，使得任何以“污染”为由的呼吁与抵制，都可能触碰到华人的敏感神经。

况且，空气并不是任何人的私有财产，也难以私有化，因此在缺乏正确的公民教育与法律监管下，人民难以产生维护环境的意识，造成典型的公地悲剧，个别群体所造成的污染由全社会来共同承担。

探讨新型的祭祖方式

文化需要传承，但并不应该裹足不前。一种文化能够经久不衰，必须具备自我革新的能力。如今，面对环境与健康的压力，焚烧金纸显然也并不是表达孝心的唯一方式。

（1）做慈善取代烧金纸：年轻一代与一些宗教团体已经开始鼓励以功代金，强调先祖看重的是后人的道德，而非金纸的数量。将购买金纸的钱捐助给公益机构，同样能给先人积功德，回馈社会。

（2）适量与集约化焚烧：本地一些规模较大的庙宇，也应该扮演引领社群的角色，引进具有二次燃烧与烟气过滤功能的焚烧设备，并在庙宇内加强焚烧规范与监督，以减少烟尘排放。

（3）选用无烟、低烟产品：即便在自家门口祭拜，不少的民众也可以改用无烟、少烟产品，如电子香炉、低烟金纸以及虚拟灵堂等等，在居民小区中以安全、环保且不失传统的方式祭祖。

在信仰中寻求理性的平衡

放眼世界，这种信仰与环境的冲突不仅仅是华人社会的课题。比如恒河长年被遗体火化与河中沐浴等人类活动污染，动物祭所遗留的数万吨动物内脏引发大规模的传染病与地下水污染，部分人类文明始终在遵循信仰文化的同时无法避免威胁到生态的可持续发展，而两者之间的平衡就在于推动信仰/文化仪式的革新与进步。

时代在进步，而人类的环保意识也不断在提升。事实上，盂兰节所强调的孝道，也恰恰与环保伦理中的代际正义相呼应。孝道教的是对过去的溯源与感恩；代际正义强调的是庇荫后代与可持续发展，两者本质上都是对“生命延续”与“世代责任”的跨时代承诺。我们在对祖先表达思念与敬意时，不应该剥夺了后代拥有健康生态的基本权利，否则就是在背离宗教慈悲为怀的本意。

黄茹淇，马来亚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在读硕士，关心社会、环境、民主等公众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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