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评论】点评社会与政经现象，给你观点

黑风洞最近换上了新装，272级梯级从原来的红白色，涂成了色彩斑斓的11种颜色，外观吸睛新颖，顿时成为媒体和网民热议话题。

去年年初，黑风洞印度庙宇管理委员会宣布，为了迎接今年8月31日，12年一次的奉献典礼（Swarna Banthan Maha Khumbabhisegam），不惜耗费巨资，进行美化和整修工程，而彩虹阶梯正是美化的项目之一。

不过，这项耗资610万令吉的美化整修工程引来褒贬不一的回响。

有者认为，阶梯上了七彩缤纷的颜色后，顿时让黑风洞焕然一新，十分漂亮。但也有人批评，彩虹阶梯大改黑风洞原貌，有破坏历史古迹之嫌。

历史古迹如何保存和维护，经常出现争论。黑风洞作为近200年历史的国家文化遗产，阶梯能否涂上缤纷色彩？古迹管委会为了追求永续经营，可否以观光旅游发展为优先考量？

南印度色彩斑斓

文史工作者陈亚才告诉《当今大马》，色彩斑斓是印度文化的特色之一，也是南印度庙宇的特色，而马来西亚大部分印度庙宇也继承此一传统。

不过，正如所有文化的本质一样，都经历建构和变化的过程。他说，南印度庙宇七彩缤纷的风格也非一层不变，有些庙宇后来也有转向单一朴实色调的趋势。

他举例，在开车前往瓜拉雪兰莪路上，会经过藤丘（Bukit Rotan）的斯里沙堤印度庙（Sri Shakti Dhevasthanam）。这座庙宇翻新后，就“放弃了原有色彩缤纷的风格，反而有一种非常淡雅的粉红和米色。”

相同的，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总经理洪敏芝（见图）也提到，印度庙宇内虽设有神龛，外观却经常反映缤纷的世俗空间。

“在过去，信徒也会在庙宇以及阶梯上用黄姜粉或红粉（kumkum）加以彩绘装饰。这些装饰过去有着辟邪驱瘴，净化空间的意义。”

“所以，可以这么说，彩色阶梯很可能在兴都教文化及美学中具有显著意义。”

华丽的主题公园

不过，大部分受访者都认为，黑风洞印度庙管委会把阶梯彩成11种颜色的作法并不妥当，而且会喧宾夺主，与周遭环境“不一致”。

黑风洞的斯里苏巴拉玛尼亚庙（Sri Subramaniar Swamy）和半山芭印度庙，是由位于吉隆坡谐街（Jalan Tun H.S Lee）的斯里马哈玛丽安曼庙（Sri Maha Mariamman）管委会所管。

家就住在黑风洞山后、对当地环境相当熟悉的陈亚才（图中绿衣者）认为，黑风洞的彩色阶梯过于华丽，喧宾夺主。

“看来这个楼梯涂得过于华丽，反而让人联想到装修后的云顶。”

他说，五颜六色的楼梯，抢去了姆鲁甘（Murugan）塑像的光芒，也跟黑风洞周边的自然景观，如山洞、树林的环境，产生了违和感。

“从古迹保存的角度来看，我们通常强调色彩的运用、建筑结构，要跟原本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和谐的关系，而不是突兀、突出的关系。”

黑风洞山顶的斯里苏巴拉玛尼亚庙（Sri Subramaniar Swamy）距离地面400公尺高，在2007年列为国家遗产建筑。

2012年，黑风洞数片土地，包括大宝森节庆典地区也被列为古迹范围。

5年前，多名前朝官员，包括时任首相纳吉表示有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申请黑风洞为世界遗产；惟国家遗产局一直没有正式提出申请。

国家遗产局直言，黑风洞不符合世遗多项标准，其中包括其建筑与周遭环境不和谐（not in harmony with the surroundings）。

与陈亚才的看法一致，窝工房（Tetawowe Atelier）联合创办人郑达馨认为，黑风洞阶梯的色彩运用“不能完全说是胡闹或毫无根据”，毕竟印度文化跟娘惹和西藏文化一样，向有色彩斑斓的文化传统。

不过，他说，且不论黑风洞印度庙宇管委会当初的动机，单从油漆手法、完成品来看，较像是在不同的阶梯区块涂上各种颜色，想要制造令人惊叹的“主题公园”，缺乏艺术美感。

“它的确可以给你一个令人惊叹的效果（wow factor），把很多人一下子吸睛到这个地方，然后呢？”

古迹VS旅游观光

8月29日，黑风洞印度庙宇管委会纳达拉惹（R.Nadarajah）接受《星报》访问时坦言，黑风洞的美化工程是为了吸引更多游客，而彩色阶梯是由其儿子西华古玛（N.Sivakumar）所建议。

然而，UCSI大学建筑系助理教授张集强（见图）强调，一个古迹的价值，无关旅游观光及人潮。

“这是我们的迷思。结果，（游客）搞不清楚黑风洞作为文化古迹这件事情，只知道有一个色彩斑斓的阶梯。我觉得这相当可悲。”

早在2006年，张集强撰文评述马六甲河美化工程时，就提到古迹保存与旅游挂钩的危机。

他受访时进一步说，马来西亚古迹的问题是，政府把文化和旅游二合为一个部门，前者主张古迹价值，而后者强调卖点吸睛。

他说，两者冲突矛盾，却同属一个部门。

他说明，黑风洞若归文化部管，基本的考量是如何从科学的角度，去谈文化修复技术和文化保存价值的问题，而不会顾虑到旅游宣传的问题。

“即便是宣传，也是考虑如何让本地人了解古迹的真实价值在哪里。”

不过，他说，旅游业的考量恰恰相反，处处强调贩卖景点，为古迹重新塑造形象品牌，来吸引游客。

“古迹之所以成为古迹，本身就有足够的吸引力。你要永续的是古迹的价值，而不是创造另一个吸引点来吸引观光客。”

应回到创立初衷

黑风洞除了文化遗产价值，其印度庙宇信徒众多。陈亚才提醒，黑风洞印度庙宇毕竟还是一个宗教场所，而非旅游区。

“它本来就是一个宗教场所，当然是一个很多游客的宗教场所。但是，游客很多的宗教场所，还是一个宗教场所，而不是旅游区。”

郑达馨（图中左者）认为，正因如此，印度庙宇管委会更有条件不遵循旅游观光的逻辑，回到黑风洞创立的初衷，以示尊重神灵。

“我比较诧异的是，作为一个比较有领导地位的宗教团体，如此轻易地做了媚俗的示范，我觉得是一种灾难，等于你是向大众说，这是一种美，或者说这样的处理是容许的。”

郑达馨同意，美学艺术判断有其主观成分。但他认为，这始终攸关美学教育的缺乏。而且，他更在乎的是，地方感塑造（place making）的问题。

他质问，黑风洞的美化整修工程，包括彩色阶梯，跟其数百年的历史文化有何连结？

他补充，这不仅是黑风洞独有的问题，同样的现象可以延伸至马来西亚近年盛行的壁画、街头和后巷美化工作。

“很多壁画眼高手低，他可能太专注作画，那幅画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但那幅画放在那里是否正确？他有没有做过历史调查、社区调查，跟那个空间产生一些化学作用？”

郑达馨认为，古迹保存维护乃至社区营造工作都允许某种向度的创作，惟“创作本身”是否有所根据，并且能耐得住时间的考验才至关重要。

他指出，就黑风洞彩虹梯级而言，“它不像一个创作，而比较像是一种化妆”。

他认为，古迹保存未必是要追寻建筑的原真性（authenticity），毕竟文化传统也是一种“发明”。

他补充，凡是经过时间洗礼的建筑，只要有幸保存下来，都有可能成为古迹，差别只在于有价值与否。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就算彩色阶梯在此时此刻引起争议，但若管委会顶住舆论压力不作任何更改，多年后经过雨水的冲刷，楼梯开始斑驳脱落，亦有可能成为后人可以接受的景观，“历史就是这么无情”。

洪敏芝则说，黑风洞并非只是观光景点和国家遗产，同时也是印裔社群的空间和宗教场所，因此后两者的视角也必须纳入彩色阶梯的讨论。

“也许有些人不满意油漆的颜色过于抢眼，但动辄用会被除名来恐吓或是扬言要惩处负责人，并无助于厘清和解决问题。”

“文化遗产的专业人士应该提供具有建设性的建议给理事会成员，例如其他替代方案或材料，同时也应该学习聆听理事会的意见。”

她说，最理想的状况是，实施古迹维护工程之前，先进行“古迹影响评估”（HIA），甚至成立专家顾问团，跟古迹的管理单位，如黑风洞庙宇管委会讨论。

古迹要修旧如旧

然而，古迹管理者对古迹美化维护的认知，经常与专家学者有所出入，要如何处理这样的冲突？

陈亚才点出，古迹保存跟住家装修不同。

他说，古迹维护要“修旧如旧”，那是一般原则。换言之，在建筑结构能够安全使用的前提下，古迹修复到尽可能接近建筑本身原来的模样。

“你当然不可能100%一样，但要比较接近它原初的状况。”

张集强则指出，文化部底下的国家遗产局必须拟定更具体细致的古迹管理规定，同时给予业者相关的辅导和教育。

“文化部应该要事前辅导，开始建立一套科学的方法，否则，身为业主也会无所适从，不晓得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这是古迹管理的问题。”

他认为，国家遗产局必须明确定义黑风洞作为古迹的原则，而且每个元素都有个别具体的规定，如此管委会才有可能在不违反此原则的情况下，进行维护和美化。

他举例，如果黑风洞阶梯也列入古迹元素的一部分，管委会为了防止梯阶长青苔而油漆虽无可厚非，但若是为了吸引游客而涂上乖离原貌的色彩，就违反了古迹维护的原则。

又或，如果这栋房子被奠定为古迹，是因为一根历史悠久的柱子，那么，外观再怎么修复，都不能动到这根柱子。

值得注意的是，《星报》报道，纳达拉惹宣称，整修工程已取得士拉央市议会的批准，而油漆工程则无需通过市议会。惟市议会官员表示，他们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发出任何批准函给管委会。

今年5、6月期间，印裔非政府组织抗议，黑风洞庙宇管委会没有向社团局注册，而且该管委会和其主席纳达拉惹的财务管理不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