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513墓园工委会等组织昨天在隆雪华堂举办《解惑513》公开论坛,获得超过200人出席,罹难者家属及多名目击者更现身说法,分享50年前那天的所见所历。

1969年爆发的513骚乱不但夺走众多生命,更在马来西亚政治与族群关系上遗留深深的疤痕,其阴影笼罩至今。

在昨天论坛的问答环节,罹难者家属及目击者也轮着分享当年所见所历。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言谈可见,513事件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与心灵。

这场论坛是由维护513墓园工委会,连同文化资产保存基金、隆雪华堂妇女组及青年团所举办,是513事件50周年纪念的系列活动之一,而前天则在双溪毛糯513墓园举行“513墓园公祭仪式”。

论坛主讲人是罹难者家属吴振通,而主持人则是陈松青。陈松青也是维护513墓园工委会财政兼马来亚二战历史研究会总秘书。

《当今大马》整理这场论坛中,罹难者家属和目击者所分享的小故事(编按:为了方便读者阅读,以下文字已经过润饰)。


吴振通,65岁,罹难者家属,论坛分享人

当年,我们是开脚车店。1969年2月,我们搬到新店铺。新地点原本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但1969年5月13日下午5点,街上却突然都没个人影了,实在奇怪。

不久,一个印度同胞跑过来,跟我父亲讲,“老板,等下会有人打架,你们最好把店关了”。虽然我们通常营业到晚上9点或10点,但我父亲当时听取劝告,老早下午5点就把店关了。

当时,店铺里的人包括我们全家和店主一家,差不多有20多人。傍晚6点多,街上开始有人抛玻璃瓶等东西,我们感到害怕,全部转到楼上。但不久,店铺着火,我们受困在里头,不敢出去,因为外头聚集了许多拿刀的暴徒,只能四处找地方躲,约莫半小时后,我们全部都因为烟熏而开始晕倒。

由于我们开的是脚车店,轮胎容易着火,而且会烧得厉害,因此火场里,浓烟滚滚 ,我在地上滚来滚去,几次几乎晕了过去。最后一次清醒后,我跟三姐下决心从三米高的二楼跳下,接着躲进沟渠里避难。

当时天已黑,不久,镇暴队到来,听见他们高喊“警察、警察”,我立即从沟渠爬了出去,立即通知他们,楼上还有很多人待救。警察听后,从警车拿出梯子救人,而我跟三姐就坐上警车,以策安全。

其后,警察把我们送到文良港医院,其他家属则被送到其他地方,因而失去联络。当时,文良港医院满满都是人,满地躺着伤者,以致难以行走。

我们在医院待了一晚,院方翌日设法安顿我们,询问我们还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我回答说“有”,在半山芭那里。经我们同意,他们就用车把我们送到我们的姐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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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后的第三天,我们返回店铺查看,结果发现我父亲和两个弟弟葬身火海,我姐夫因此联络殡仪馆处理后事。父亲和弟弟的遗体都烧焦了,我们唯有把他们火化。

不久,姐夫的一名朋友通知我们,若要找已经失踪的舅舅,可以到双溪毛糯登记,因此我们才发现那里有513事件罹难者的埋葬处。至于其他人,我们再也无法联络上。

我们全家有8个成员死亡,包括我三个外甥、两个弟弟、一个姐姐、一个舅舅和我父亲。513事件过去50年了,共1万8250天,我每天都在无奈中度过,我们跟暴徒没有仇恨,不知道他们杀人动机为何。我们过去50年无从寻找答案,如今希望政府给我们解惑。


林亚娣,82岁,目击者

那时候,我没有工作,每天待在家里。我家就住在吉隆坡士马勒路、甘榜拿督克拉末(Dato Keramat)附近。我们住在非法屋,前面住有士兵,后面也有一些士兵是有家室的。

1969年5月13日下午,我表妹回来说,听说今晚有排华。我起初不大相信,又害怕又不相信。一直到了晚上7点多、8点,我的邻居钟……的家被人放火烧了。那时候,我和表妹还不知天高地厚,明明心情很紧张,还是要跑出去看人家的房子被烧。

附近的马来邻居见状后,就问我们要去哪里,我用马来文回说,“我朋友的房子被烧了,我要去看看”。他们阻止我们,赶我们回家,我们只好乖乖呆在家里。到了晚上,不知道多少里处,有人的家又被烧,家前还有人乱丢石头。

我的表姐夫也是做兵的,他叫我们赶紧去兵营躲避,于是带着我、表妹和年仅15岁的外甥逃离。我们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这样穿着睡衣,拿着身份证就离开家了。我们很多物品都来不及拿,后来都被烧掉了。

到了半夜,我听到四处都是军人的声音,前面后面都是,而且到处都有摩哆跑来跑去。有些人说,他们拿电油去烧屋。我们那边只剩下三户人家,我们的家最靠近兵营。我们一直躲在兵营,我表姐夫是当兵的,所以他们也不敢乱动我们家。

我们在兵营住了几天,衣服也就穿了几天。后来,那里也不宜久留,士兵们就把我们载去默迪卡体育馆(Merdeka Stadium)避难。到了第三个晚上,来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其中有个孩子说,那天,他爸爸原本载他们去甘榜班丹收钱,突然看到马来人要杀他爸爸,还把爸爸拉出去了。

他俩就一路逃跑,跑跑跑。幸好,有一家马来妇女收留他们,没有杀到他们。士兵巡逻时,那家马来人就请他们把孩子送去体育馆。后来,听说那两个孩子被送去福利部了,现在他们人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而且他们的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丽华,72岁,目击者

那一年,我住在怡保路(Jalan Ipoh)四英里的松竹花园(Bamboo Garden)。大选时,我们投给甲洞的陈志勤,结果他赢了,我们都很开心。

他们说要游行,我和妈妈要出去看看热闹。从松竹花园到大马路,还要走上一段路。我和妈妈好不容易走到大马路时,就看到很多人骑着摩哆,边喊“排华、排华”。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他们就一直喊“排华、排华”。

我们都不知道“排华”是什么。一直走到商店都关门了,我和妈妈都已走到脚软,根本没力气再跑,就叫店里的人开门给我们进去。他们不要开,我们只好勉强跑回家里去。

大马路的对面就是兵营路,那里有一栋三楼建筑。我们把小孩、妹妹他们赶去三楼,留大人在外面。兵营路再过来,有一条河和桥,他们拿着尖尖卷卷的铁线网,包围住路口,不让士兵进来。因为士兵进来,你如果在窗口看,他拿枪指着你,怕会开枪,所以我们不敢。

过了几天,才有人开始在松竹花园自由行动。他们会拿一点东西出来卖,有人杀了一只猪,那些人就抢着买,结果很快就卖完了。我们只是待在松竹花园,一直不敢离开。那时候,他们一旦发现任何声音或消息,就会打油桶作暗号,“乒乒乓乓,通通通通”。那段日子,我们每次听了都很怕,每天提心吊胆。


莫泰熙,75岁,华教人士

1969年,我在芙蓉中华中学教书,听闻吉隆坡爆发骚乱,芙蓉当地人也很紧张。中华中学是华人学校,有一批老师和学生住在宿舍,我们当时就想,如果马来人要来杀华人,一定来攻击芙蓉中华中学。学校当时还没全部放假,师生须要全部留在学校。

5月13日吉隆坡一乱,5月14日,芙蓉中华中学有3个马来老师不见了,不敢来。虽然当时消息不若今天般灵通,但我们仍有准备,搬了很多石头到四楼,以防万一有暴徒来攻,可以丢石头自卫。当时氛围实在很紧张。

我近年到处去讲华文教育故事,其中一定会讲到513事件,因为513事件和华教运动息息相关。1968年,我们提出要办独立大学,政府不批准,而课题在大选发酵,影响了华人于1969年5月10日大选投票的倾向,只投票给支持独大的政党。如此一来,支持独大的行动党制胜,而马华就落得惨败。

513事件后,独大课题遭打压,直到1982年官司失败告终。513事件跟华教或独大课题息息相关。当时的大选竞选时,独大课题备受关注,但马华会长陈修信非但不支持独大,甚至发表一些触怒华人的讲话,如华人要办独大,除非铁树开花。

现在有了新政府和新马来西亚,因此应该有新的局面,政府需要解除人民的痛。


陈松青,67岁,目击者

当时,我17岁,住在吉隆坡怡保路甘榜卡西比来(Kampung Kasipillay)的黑区,也就是水塘路新村。我半工读,在一家五金店工作。福大兴的对面,有一家合记五金店,我就在那里工作。而五金店斜对面就是拉惹拉勿路(Jalan Raja Laut),大概是500米。

我下午去工作,5点做完工,就去换洗衣服,大概5点45分在店门口聊天。店门前有个巴士站,快到傍晚6点时,我看到拉惹拉勿路的路口,有支游行队伍走出来。他们手拿旗帜,很整齐地排列,一直走到路口,才停了下来。

我一直看着他们,想说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也想说大概也没什么。后来,我看到大概有两部“面包车”越过游行队伍,停在他们面前。我也是不经意地看着他们,约一两分钟后,我感觉到那边的

人群突然间“炸开”。每个人都是发狂地乱跑。

他们距离我很远,所以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人朝着我的方向跑来,也就是前往怡保路福大兴的那个方向。我再凑近一点看,才发现原来后头有人举起刀在砍人。那时候,应该是6点整。我觉得他们的事件应该是6点正。如果没有搞错的话,他们约定好的讯号是要在6点正杀人。

当我看清楚的确是有人拿刀追杀人的时候,我也毫不犹豫地往金城戏院跑,跑的当儿,一直往回头看,后头有人一直在追。当我再回头多看两次,就发现离我很近的那个人被刀砍了下去。你知道当你跑的时候,虽然被砍中了,半边的脸不见掉,可是你还是会多跑几步,才扑倒下去。

我年轻嘛,我想那时候的世界冠军都没我那么快,我像发疯这样往前跑。我沿着甘榜卡西比来的河回去。塘路新村的旁边就是马来新村。我们全村的人不多,回到家时,大家决定要组织起来守夜。每人身上一支棍一支铁,我虽然小小年纪,晚上被分派到一个角落留守。我手里虽然拿着一支棍,双脚却从未停止发抖,从晚上8点多、9点,就一直抖到天亮。我一直很怕就对了。

刚才有人提到火水桶,很多地方一直都听到火水桶的敲打声,这边乓乓乓,那边乓乓乓,你就很神经质地看。我心想,如果有人冲进来了怎么办,要怎么去跟他打过。而且那天,我看到整排的军车在那边,我们更怕,不懂怎么逃。

对我来说,这件事太恐怖了,小小的心灵受到的那种创伤。过去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提起这件事情,直至最近两年才提起这件事。


陈进丰,83岁,当时当警察

我曾是一名警察,在6个部门待过,包括政治部、私会党调查组等。

事发当天,我在吉隆坡格尼路(Jalan Gurney)执勤。下午5点多,有一群人从鹅唛走到文良港的光明戏院。他们不是骑脚车或摩哆,而是用走的。当时,那一带还是红泥路。他们在光明戏院后面,看到一群马来人走下来,就拿起石头把对方丢到头破血流,找不到人时,就砸碎停在路旁的车镜。

有人见状后,马上到雪州大臣哈伦的住家,大喊“鹅唛的马来人完蛋了!”这纯粹是个谣言,不过,好多人驾车经过时,都忍不住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间中,也有鹅唛的消拯员跑来说,有人要杀他。现场完全一片混乱,大家都搞不清楚状态。

513暴动事件后,我分派到紧急部队执行任务。我们一行人在甘榜班丹(Kampung Pandan)巡逻,经过仅有的一排店屋,那里什么店都有,家私店、脚车店等等。突然来了五、六个华人,我劝他们说,“这时候这么危险,你们还住在这里?”对方却说,“我们不怕,事发时,我们还跟他们打过。”

但是,3天后,我们再回到那里时,发现店屋遭人烧毁了,他们就躲在水池里面,有的人还因此溺死了。那天跟我们说话的几个人都死了。

发生这么多事情后,我觉得如果马来西亚有一个多元种族政党,好像马华、巫统和国大党联合的政党,相信我们就要可以避免很多事情发生。在竞选期间,你要知道政治人物都讲些什么,他们过去发表过的演讲内容是什么,那个很重要。

就连马哈迪都承认,过去60年来,我们都没有达到国民团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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