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兵临城下，官僚繁文缛节牵制农民应对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在马来西亚，西南季风和东北季风左右着气候。从五月末到九月，西南季风带来较为干燥的天气，而东北季风则主导十一月到三月的时段，带来大量降雨，影响半岛东海岸以及砂拉越和沙巴等地区。

然而，这种气候交替近年却多了变数：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它们为大马的气候节奏带来不确定因素，破坏了季节之间的微妙平衡。

在半岛西海岸地区，这些微妙气候转变加剧了气候变化所带来的挑战，使得粮食安全课题更加复杂化，而农民敏锐地观察到这些问题。

菜农克里斯纳三美于2023年11月16日在农场里种植幼苗。下一张照片展示洪水在12月12日袭击其农场后的状况。

菜农克里斯纳三美（Karisnasamy Thevarayan）现年66岁，他长期在雪州武吉肯文宁（Bukit Kemuning）的巴生河旁种植丝瓜和黄瓜。但他的农场在2021年遭遇洪水，而蒙受严重打击。

面对洪水不断和土壤日益贫瘠的问题，克里斯纳三美采用创新的耕作方式，即悬挂栽培法，但即便如此，来犯的洪水仍然能够上涨到他植物所在的位置。

“当水位上升到六英尺左右时，洪水会损坏（种植物的）袋子里的轻质椰壳（种植介质）。之后洪水退去时，袋子就会被冲走。”

“确实，这很令人伤心。我们能做什么呢？这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这是掌握在上帝手中。”

水灾后，克里斯纳三美和他的家人花费了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来清理农场，甚至被迫向朋友借钱来修缮，以恢复他们农田的原貌。

但是这并不是个案。

更多农民停止种稻

每年，分布在大马各州的数千英亩农田面临着气候变化的冲击，经历洪水或干旱。

在拥有“雪州鱼米之乡”美誉的适耕庄，其稻米产量昔日每公顷超过9吨，远高于国家平均值每公顷4吨。

2023年11月18日，适耕庄农民一并使用三台收割机，赶在雨季之前加紧收割稻谷。

然而，气候、害虫和稻米质量不稳定的多重不可预测的因素下，适耕庄 2023年第一季度的稻谷产量大幅下降，至每公顷五至六吨而已。

66岁的适耕庄稻农沈炳南认为，不稳定的天气损害了庄稼收获。

“天气太炎热，降雨不足。稻谷营养不足，导致产量急剧下降。”

他指出，干热天气导致上个种植季节的产量下跌至每公顷四至八吨之间。

他补充，但是若降雨充沛，产量其实可以从每公顷九吨增加到十一吨。

69岁的适耕庄稻农潘金水也直言，气候如今乱了套。

“气候彻底改变了，下雨时间点也大大变了。该下雨的时候没有雨，不该下雨的时候却倾盆而至。”

马来西亚农民老龄化，沈炳南（左）和潘金水（右）都有近50年的种稻经验。

农民表示，天气反复无常，损害了稻米产量，迫使部分农民放弃种水稻，改种其他作物，如番石榴、金桔和香蕉，以维持生计。

这个趋势将威胁大马的食品安全，毕竟稻米是当地的主食，但国内产量仅能满足本地63%的需求。

适耕庄某个改种香蕉的稻田。

官僚掣肘

然而，气候变化并非唯一驱使农民放弃种稻的原因。

马来西亚食品安全和主权论坛（Malaysian Food Security and Sovereignty Forum）协调员菲特立（Fitri Amir）表示，部分原因在于围绕种稻的经济问题和官僚主义。

而关键问题之一就是稻种的取得。

《Kosmo!》报道，上个月，吉打一些稻农被迫从黑市购买稻种，因为合法销售者在供应认证稻种的速度较慢。

菲特立表示，如果不购买黑市稻种，农民将赶不及在十月结束的播种季节之前播种。

但这是有代价的，合法销售者的稻种每蒲式耳（bushel）要价35令吉，但黑市价格却高达52令吉。

“当农民赶不及获得有认证稻种，或不得不以更高的价格购买稻种时，这导致他们错过最佳的栽种时机。”

“有时，当他们收到种子时，暴雨不久就袭来，幼苗被洪水冲走。”

“反之，干旱会使幼苗死亡或无法生长，从而打击产量减少，农民需要重新种植，付出额外成本。”

菲特立也指出，选择不同的耐候性水稻也至关重要。

若农民依赖单一类型水稻，则容易受气候变化所冲击，加剧极端天气带来的风险，从而激化粮食短缺问题。反之，多样化种植则增强了耐受力。

2016年引入的“Mardi Siraj 297”稻种乃适耕庄农民的首选，因为它能抵挡多种的水稻病害。

然而，尽管马来西亚农业研究与发展研究所（MARDI）在1970年代是作物育种的先驱，但大马农民如今却面临着挑战。

如今，相较于本区域其他水稻生产国家，大马在采用新水稻品种上表现缓慢，包括引入更耐候的品种。

例如，印度在过去五十年推出1900多个水稻品种，菲律宾有200多个，泰国有80多个，而马来西亚认证的只有53个。

在马来西亚，新品种的研究、培育和法律认证通常需要超过12年的时间，全国仅有12家获得许可的水稻生产公司。

菲特立表示，大马有经验的农民可以创新，培育不同的稻种品种，以适应极端高温或降雨，但他们却往往难以大规模栽培这些新稻种。

虽然类似《植物品种保护法》（Plant Variety Protection）的法律授予新品种的培育者一段时间的专有权，但其他法规却阻挠农民采用更多功能的品种。

MARDI规定，除了它所发放的稻种，农民不得种植其他的水稻品种，而农业部的理由是，这能避免作物疾病经由外来稻种侵袭。

林卯顺是适耕庄米较PLS Marketing私人有限公司的经理，他表示，本地稻米的低控价也是许多水稻农民转向其他作物的重要原因。

他指出，尽管生产成本不断上升，但自2008年以来，每公斤2令吉60仙的收购控制价格始终不变。

他补充，稻米的低价也迫使许多稻农从事其他工作，而把耕种当作兼职。

农业部长莫哈末沙布接受《当今大马》采访时表示，他们正在研究是否提高本地白米的收购价格，“以确保农民、工业和消费者都双赢”。

“也许在明年第一季度就会有宣布。”

吉兰丹哥打巴鲁Siti Khadijah巴刹的蔬菜小贩

包括克里斯纳三美在内的菜农，也深受价格影响，不过他们面对的是价格浮动的问题。

每逢本地菜价上扬，进口商就会进口蔬菜来赚钱，接着供应增加便会压低价格，有时甚至会到贱价的地步，伤害本地菜农。

“丝瓜原本卖每公斤2令吉50仙，但是泰国丝瓜进来后，价格就跌到每公斤1令吉50仙。”

“我们每天收成300公斤，卖得450令吉。我们需要支付工人，若只有这些钱，根本不够。”

菲特立把问题归咎于自由贸易协定，它阻止大马政府向外国蔬菜征税，以期控制其进口量。

他补充，但是在此同时，农民却面对着国内农业肥料、种子和机械控制和垄断所带来的压力。

“为何我们有保护本地车的国家政策，却没有类似的蔬菜政策，以保护我们粮食安全？”

农民引领先行

然而，在气候模式迅速变化下，农民几乎没有时间等待政策来满足他们的需求。

适耕庄的农民们已经自发采取措施，来缓解气候变化的冲击。

林卯顺说，适耕庄的水稻产业和当地机构共同调整了种植周期，以适应最新的天气条件。这个变化历时三年的规划。

传统上，适耕庄稻农从11月中旬到12月进行收割。

林卯顺指出，但是如今，这几个月的降雨量非常大，使得收割异常困难。

“因此，我们妥善地调整了种植的时间。大雨季来临之前，稻谷收割已在十月底完成，确保不受洪水或潮湿的影响。”

“今年，我们领先于季候风，农民满意水稻的产量。”

林卯顺展示其米较所产出的包装白米。该工厂也销售进口大米，以赚取更多利润。

尽管适耕庄农民为丰收而高兴，但科学研究预测，基于气温和降雨模式的变化，总体农业产量将下降约三分之一，而且这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这意味着当局需要采取更大、更协同的努力来协助农民缓解这些冲击。

马来西亚国立大学农业系高级讲师爱丽莎（Elisa Azura Azman）表示，印度稻农所实施的轮作法（crop rotation），或是解决方案之一。

这意味着在水稻收割后种植其他作物，以允许土壤复原，并减少病害和害虫滋生的风险。

如果改变水稻种植周期，则农地可以在收割之后，用于种植其他的作物。

“然而，农民应该找出适合的作物。每种作物都有特定的需求。例如，稻田有的是吸水的粘土，对于不需要太多水分的作物来说。它并不合适。”

“不同的作物对营养的需求也不同。轮作法可以帮助平衡土壤中的养分水平，防止特定养分的耗尽，提高整体土壤肥力。”

外国移工正在栽种稻苗；许多农民雇佣移工以降低劳动成本。

农业革命

部分农民还发现另一种摆脱天气影响的方式——转进室内。

在巴生谷，蔬菜种植公司“Farmy”在购物商场租用店面，用作他们的垂直蔬菜农场。

Farmy公司董事坪田翔马表示，在室内种菜，可以保证99%的产量。

他说，农民不仅可以控制植物接收的光线和水量，室内更没有害虫。

他表示，室内垂直农业能减少用水量达70%，不再需要施打农药，也减少肥料的使用，不会耗尽土壤养分。

Farmy董事坪田翔马介绍他公司的甘蓝垂直农场。种植甘蓝更有利可图，因为可以多次收成。

但这并非生态或商业上完全可行的解决方案。

室内种植依赖发光二极管（LED）灯光来模拟阳光，以及水泵来灌溉，所有这些都需要电力驱动。在马来西亚，电力的主要来源仍是燃煤电厂。

而且，并非所有作物都对垂直农场有利可图。Farmy主要生产甘蓝，相比于更常见且价格更便宜的叶菜，如菠菜或芥菜，其售价较高。

即便如此，坪田翔马认为，相对于将蔬菜从高地运送到城市，城市内垂直农场或是比更环保和永续的选择。

“我们位于市中心。我们可以在不到30分钟内将产品送达给客户。跟金马仑高原的传统农场相比，他们需要更长的时间，从农场到供应商再到商店，在运输上消耗更多的燃料。”

“在物流方面，我们减少了碳足迹，资源方面，从永续的角度来看，这是更有效的方式。”

不少人越来越看好城市垂直农场，认为它能加强食品安全和永续。

Farmy工作人员将发芽的甘蓝幼苗置入水培管。紫色LED光模拟了植物光合作用所需的阳光。

这对新加坡而言是个关键举措，这个城市国家依赖进口来满足其90%的食物需求。

在2022年，新加坡在废弃的住宅楼设立垂直农场，并从中收获了水稻，而该国如今正在投资垂直农业，种植蔬菜和养鱼，以期满足30%的食物需求。

随着气候变化、城市化加剧和农民老龄化，这种激进的农业政策和应对方式，可能是大马保障国家食品未来所需的农业革命。

编按：本文是亚洲民主网络（ADN）所资助的调查新闻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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