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时代：缅怀马来西亚现代民主派领袖“伯拉”

碧利洁刊载: Apr 15, 2025 2:20 PM | 更新: Apr 15, 2025 2:24 PM

马来西亚第五任首相阿都拉逝世，是我们缅怀其对国家贡献的时刻。他曾为打造一个更强大和更有韧性的马来西亚，奠定了基础。

在我与澳洲塔斯马尼亚大学亚洲研究学者詹运豪共同编辑，汇集超过31名撰稿人文章的《觉醒：阿都拉巴达威领导马来西亚的岁月》（Awakening: The Abdullah Badawi Years in Malaysia，2013）一书中，其核心主题之一，正是阿都拉促使马来西亚发生了正面的转变。

他营造了有利条件，赋权于民，并推动权力下放。

在经历前首相马哈迪长达22年的强人统治之后，这种转变是必要且受欢迎的。然而，阿都拉所面对的主要挑战，是必须处理马哈迪留下的政治遗产，而马哈迪本身又迟迟不肯放下权力。

马来西亚第五任首相阿都拉逝世，是我们缅怀其对国家贡献的时刻。他曾为打造一个更强大和更有韧性的马来西亚，奠定了基础。

他营造了有利条件，赋权于民，并推动权力下放。

阿都拉在任内留下了不容抹去的政治遗产，即他改变了人们对领袖的看法，重组了权力结构，并使许多棘手的国家问题浮出台面。

他无疑是马来西亚的现代民主派，有人认为他超前，也有人感慨他时运不济。在任期间，他引领马来西亚从强人政治过渡到更具活力的民主制度，并以体面且有尊严的方式治理国家，为国家历史写下了重要篇章。

阿都拉的仁爱精神

“伯拉”（Pak Lah）这亲切的称呼本身就体现了他的为人。他是一名平易近人和懂得关怀他人的领袖。

他的两项重要政治壮举尤为突出：

首先，阿都拉在（收录于《觉醒：阿都拉·巴达威领导下的马来西亚》一书的）长篇采访中受询及马哈迪时，择以高尚的方式回应。他回答道：

“马哈迪非常坚持己见，并相信只有自己的方法才是正确的。当我尝试采取不同的做法时，他就认为我在犯错。但这就是马哈迪。”

当进一步被追问时，他也只这样点到为止，不曾说出一句负面的话，也没有进行任何人身攻击。

其次，他在2004年9月，即上任不到一年后，释放了现任首相安华。阿都拉明白这是个错误，也理解政治打压所带来的伤害。80年代巫统分裂后，他曾长期处于政治边缘，这段政治流放期对他和他的家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这一决定不仅展现了他的同情心，也为国家未来的领导格局奠定了基础。

阿都拉代表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领导风格。尽管患有睡眠呼吸暂停症，他无视外界对他“打瞌睡首相”的嘲讽，经常为开会迟到而道歉，并总是笑脸迎人，真诚地与他人打招呼，包括对陌生人。他接纳所有人，不是因为对方能为他做些什么，也不像其他领袖那般对不同族群怀有偏见或不安。他对自己坦然，因此也能从容地接纳他人。他一贯流露出真诚。

过去，马来西亚人习惯将领袖描绘成毫无缺点的完人。而阿都拉则是一名努力在艰难岗位上应对挑战的好人。他让人民产生共鸣，让大家明白，领袖不必总是高高在上，而是平凡人也可以成为的那类人。

推动民主进程

人们将铭记的不仅是阿都拉其人，他在政治上的作为，也重振了当代马来西亚的民主精神。

在2004年大选中，阿都拉以“非马哈迪”的形象和改革承诺，带领巫统及国阵赢得史上最多的议席。他也把握这段时期推动重要改革，包括通过设立新委员会、改革措施、专责小组及对公共服务的重视，全面提升司法机构、警方、国会和公务体系的运作。他所领导的政府也推动廉政蓝图，并设立反贪会。

阿都拉身为一名虔诚的宗教人士，提出了“文明伊斯兰”（Islam Hadhari）这多元的治国理念。这是他最具代表性的倡议，但至今仍被认为含义模糊和成效有限。事实上，该理念的推行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伊斯兰政治，而未能提供一条清晰的路径，来处理信仰方面的分歧问题。在这一点上，阿都拉所追求的多元理想，与一个长期受族群政治所创伤的社会之间，出现了明显落差。

尽管如此，作为一名民主主义者，阿都拉依然不断推动改革。他下放权力，放弃控制，鼓励多元声音，激发马来西亚人民的潜能。在他的领导下，政治恐惧感逐渐消除，公共倡议空间也得到扩展。

他在各地设立多个走廊，积极推动权力下放。他也意识到西马与婆罗洲之间的差异，并在2008年大选后，给予婆罗洲更多的认可与自主权。这些转变发生的同时，国家经济持续增长，他所领导的政府也在农业和人力资本投资等领域，引入了新的发展思路。

政治空间的扩大必然带来更多批评与更高期待。阿都拉的强项在于，虽然全面的解决方案始终难以实现，但他允许人民讨论和探讨国家面对的问题。

尽管阿都拉在领导层推动包容，但社会各群体却未必能够跟上，也不愿接纳更加多元的社会结构。族群政治仍然难以化解，这也成为国阵在2008年大选中失去三分之二多数议席的主要原因之一。阿都拉体面地接受败选结果，为民主树立重要典范。随后，他也为此付出代价，被迫下台。然而，他的举动重建人民对选举制度的信心，帮助国家在经历数十年民主受挫之后重建，并在政治动荡期维护政局稳定。

时代造就的人物

阿都拉于2003年上任，正值马来西亚充满希望的转折点。然而不到六年，即2009年，他遭党内部分不满他宽容和不好掌控的人逼宫下台。

他是其时代的写照，展现了马来西亚更为柔和与温暖的一面。他让人民得以喘息，找到自己的立足点，释放自身潜能，拥有自主选择的空间。讽刺的是，他的“弱点”恰恰也是他的“强项”。

阿都拉与他之后的首相一样，也在一个快速变化和日益复杂的社会中挣扎，常常未能达到外界的期望。他远非完美，治理上也有诸多不足。然而，正是这些不完美，使得他的领导风格熠熠生辉，为马来西亚创造了更新的空间。

他所取得的成就，远比那些不足之处更为重要。他让马来西亚人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他们可以成就的模样。

编按：本文是悼念前首相阿都拉的文章“His time: Remembering M'sia's modern democrat Pak Lah”的全文中译，由记者谢治婷翻译。

作者碧利洁（Bridget Welsh）是诺丁汉大学亚洲研究所的名誉研究员，胡佛东亚民主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以及哈比比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可在bridgetwelsh.com阅读她的著作。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