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银行逾1500万份内部文件、高管电邮、机密风险评估与可疑交易报告外泄,内容牵涉亿万富豪、寡头、政要乃至王室成员的隐私,当中既有川普、爱泼斯坦及受制裁商人的记录,也曝光了多家与威权政权挂钩的隐秘公司。

这批密件数量庞大,创下历来银行内部机密档案外泄至媒体之最。

过去数月,全球逾200名记者联手展开“德意志银行内幕”调查,详查这批海量档案。文件涵盖该行最敏感的核心业务,包括打击金融犯罪、制裁监控、内部稽核,以及决定高风险客户去留的部门。

2018年,德意志银行丑闻频传、声誉扫地,泽维希(Christian Sewing)临危受命出任总执行长时曾承诺锐意革新,让银行运营更稳健、“平淡一些”。

此后多年,该行极力向外界证明丑闻时代终结。然而,“德意志银行内幕”调查彻底戳破这一说辞,揭露该行虽耗巨资搭建庞大的合规机制,却屡屡形同虚设。

这批密件由两名吹哨者提供,交予印度记者乔西约瑟夫(Josy Joseph)与南非记者卡迪嘉沙里夫(Khadija Sharife)。两人随后成立非营利机构“梭鱼媒体”(Barracuda Media)分析数据,并与全球逾50个国家、超过50家媒体的记者共享资料。

两名身份受保护的吹哨者复制密件并带离银行。代表律师证实,他们除将档案交予约瑟夫和沙里夫,也把资料递交美国司法部、美国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及英国税务海关总署。

显而易见,吹哨者意在揭发德意志银行与俄罗斯寡头及俄国资金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吹哨者发文告说明:“我们矢志维护公众利益。”

他们强调,公众有权知晓该行的不当行为,以及其为寡头提供广泛银行服务的内情。其中一名吹哨者指出,他们相信这批档案藏有德意志银行与贪腐政权往来、涉嫌刑事犯罪的证据。

档案显示,德意志银行屡屡无视洗钱与违反制裁的警讯,不仅为权贵客户破例开绿灯,更让商业利益凌驾合规制度。有时可疑资金流经系统数年后,银行才察觉严重疏漏。

此外,密件也披露了众多顶级权贵的私密财务资料。

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因向未成年人买春定罪数年后,德意志银行仍于2013年接纳他为客户。外泄文件显示,该行后来发现爱泼斯坦及其人脉网络涉及近6亿美元的可疑交易,数额较外界此前所知高出逾一倍。

在其他银行避之唯恐不及时,川普与爱泼斯坦皆转投德意志银行旗下,而这早就是公开秘密。

而此次密件更披露了俄罗斯总统普丁亲信寡头的大量细节,包括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与阿布拉莫维奇(Roman Abramovich)。

德意志银行的客户群中,有一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为沙地阿拉伯商人,他名列据称资助卡伊达组织(Al-Qaeda)的著名“黄金链”(Golden Chain)名单。

此外,该行还充当第三方代理行,协助处理与已故叙利亚前副总统里法特阿萨德(Rifaat al-Assad)有关的款项;里法特因1982年血腥镇压哈马市,人称“哈马屠夫”。

2015年,尽管媒体负面报道不断,且行内已针对马来西亚籍金融家刘特佐提交多份可疑活动报告(SAR),德意志银行仍继续为他经手数以百万美元计的转账。

刘特佐是一马公司(1MDB)弊案的关键人物;而一马公司是马来西亚主权财富基金,据称遭人挪用了逾45亿美元,并透过全球多家银行洗白。

一马公司目前正起诉德意志银行大马子公司(Deutsche Bank (Malaysia) Berhad),追究其涉嫌协助转移部分赃款的责任。

针对里法特阿萨德的款项问题,德意志银行如此回应:

“如早前公开披露,此事于2022年解决。法兰克福检察官办公室就本行代理行业务提交的两份可疑活动报告展开调查,本行接受701万欧元罚款。行政处罚通知指称本行迟报,理应在2017年便呈交相关报告。本行在调查期间全程配合。”

对于“黄金链”名单上的涉事商人,德意志银行未作回应。银行档案仅以姓名字首缩写代称此人,记者查明其身份后寻求置评,亦未获回复。

德里帕斯卡及川普均未回应置评请求;记者则未能联系上刘特佐。

阿布拉莫维奇的代表律师楼向记者表示,“当事人不便置评德意志银行的内部流程与决策。”

律师楼补充:“若相关内部流程记录了针对当事人的无端揣测,他一概驳斥。他否认任何不当行为的指控或暗示,包括犯罪、贪腐或失当行为。”

德意志银行则重申:“本行不评论潜在、过往或现有的客户关系。”

至于爱泼斯坦,该行称“承认2013年接纳其为客户乃一失误,并对过往与他的往来深感遗憾。本行一直配合监管机构、执法部门及美国国会的调查,并秉持透明原则同步处理相关事宜。”

面对密件牵出的诸多争议,德意志银行回应称,记者提及的事项“均已事隔多年,部分甚至可追溯至数十年前”。

该行表示,相关问题当年均经过审查,并在必要时与监管机构及主管部门商讨。

“今日的德意志银行已脱胎换骨。在泽维希领导下,本行经历了根本变革。”

该行指出,2019年至2025年间,已在内控体系投入70亿欧元,并辅以庞大的科技投资。

“这些投入搭配强化的风险识别与管理机制,以及企业文化的根本转变,协助本行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并达成多项重要监管目标。”

“我们的进展获得市场、主要监管与监督机构、客户及利益相关方的认可。本行将持续完善内控机制,恪守诚信文化。”

秘密

未来数周,“德意志银行内幕”媒体联盟将陆续刊发更多密件调查报道。这批档案藏有跨国大行本应严守的机密;一旦泄露,势必尽失客户信任。如今,这些秘密已公诸于世。

自2000年以来,德意志银行因房贷证券违规、操纵利率、俄罗斯“镜像交易”、反洗钱失职及其他不当行为,累计支付逾200亿欧元罚款与和解金。

德意志银行臭名昭著,甚至一份内部记录更直言,宝马汽车亿万女继承人苏珊娜克拉腾(Susanne Klatten)曾以其名声不佳为由婉拒该行邀约。不过,克拉腾否认拒绝过对方的邀请,亦否认曾以此番言辞评价该行。

德意志银行在约55个国家设有直接业务,代理行网络更覆盖逾140国。2008年金融海啸后,这家全球顶尖金融机构曾被视为“大到不能倒”;如今,“德意志银行内幕”调查抛出尖锐拷问:它是否早已积重难返,无力自救?

尽管该行声称如今已“今非昔比”,但外泄密件显示,自泽维希掌舵以来,这家银行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平淡”。

密件揭露一宗从未曝光的个案:2019年,员工发现一个庞大洗钱网络疑利用该行系统,透过塞浦路斯、英国、香港及乌克兰的公司转移数亿欧元。

该行监控系统虽捕捉到零星线索,却未能窥见全貌。直到约三年后,才有一名员工识破其中规律,令一名主管打趣说银行又发掘出一名“本月最佳员工”。但该主管随即点出更严峻的事实:“我们的系统显然未能察觉此事。”

德意志银行回应称,该行“高度重视反金融犯罪与制裁合规义务”,强调会“审查潜在异常活动,按规定向有关当局通报,并配合合法的资料索取请求”。

在哥伦比亚,该行代号“卡利计划”(Project Cali)的内部调查揭露,银行于2019年为多家涉足成人娱乐业的公司处理数千笔交易。这笔资金经可疑途径汇予多名哥伦比亚女子,而银行却未向当局通报绝大部分交易。

内部调查将至少8家公司标记为“洗钱”,另一家列为“有组织犯罪”。银行直到2019年过后才惊觉此前漏掉的警讯,随后提交230份可疑活动报告并封杀这些公司的所有款项,但此时数百万美元早已完成交易。

针对“卡利计划”,德意志银行回应称,那是“一项历史审查,促成了具体补救措施,并推动本行全面重估代理行业务组合的金融犯罪风险”。

“呈报可疑活动的决定受各司法管辖区的法律与保密规定约束,因此本行无法置评个别报告、交易、实体或交易对手。”

记者还发现,自2015年起,德意志银行协助总部设于新加坡的“祥博集团”(Xangbo group)经手数亿美元交易,期间无视可疑警讯,坐视不理。

其中部分交易经由德意志银行新加坡分行办理,涉及祥博集团客户与三家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这三家公司涉嫌替古普塔(Gupta)兄弟清洗回扣款,而古普塔兄弟深陷南非特大贪腐与“国家俘获”(state capture)丑闻。

即便南非民众大规模示威抗议这宗丑闻,资金转移仍未停歇。2012年12月至2017年1月期间,与古普塔兄弟关联的公司得以透过祥博网络转移约6亿7500万美元,当中更有30组总值1亿6700万美元的交易跨多账户运作,且往往在一天内火速完成。

直到2019年12月,一名外部吹哨者举报新加坡等地另涉欺诈活动,德意志银行才终于深入追查祥博的交易。即便如此,记录显示该行直到2021年才启动终止与祥博业务关系的程序,甚至无需呈报祥博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交易,只因“缺乏合理依据”。

祥博集团回应记者询问时表示,其在德意志银行的账户并非因与古普塔关联公司往来而关闭。发言人斥责此说“纯属无稽之谈”,并称德意志银行“直至2022年仍是我们的主经纪商”。

古普塔兄弟未回应置评请求,但此前曾声称针对他们的指控出于政治动机。

德意志银行则表示,记者关于该行与祥博往来的调查结果存在“多处不实”,并重申不评论潜在、过往或现有客户关系,亦不置评“实际或潜在的可疑活动报告”。

此外,记者发现多笔涉及疑为朝鲜空壳公司的交易竟畅通无阻,即便部分汇款资料中赫然写着“朝鲜”字眼,系统也未察觉。

德意志银行答复记者说:“本行政策一向限制与朝鲜往来,并按规定与执法部门及监管机构保持沟通。”

腾挪空间

记者发现,问题的症结在于银行贪图业绩,而非能力不足。

“了解你的客户”(KYC)是银行查明客户身份及资金来源的基本准则。然而在一封外泄电邮中,时任管委会成员的泽维希却抱怨此举拖累盈利。

他用德文写道:“KYC正断了我们的财路”(KYC bricht uns das revenue Genick)。

德意志银行回应称,强烈驳斥外界对泽维希“所谓态度”的“不实影射”。

该行补充:“泽维希向来强调,必须严肃对待内控与风险管理,以此划定业务红线。他曾历练三道防线,职业生涯多数时间深耕内控职能,因此格外重视强化管控与风控。”

纵观整批密件,一条暗线贯穿始终:风控人员屡屡与创收部门正面交锋,而权贵客户往往能在这场博弈中左右逢源。

哈萨克斯坦前总统的亿万富豪女婿库利巴耶夫(Timur Kulibayev)便是例证。密件显示,德意志银行早就坦言,“对其第一桶金来源的合法性存有长期疑虑”。

内部文件将库利巴耶夫列为早在2006年便入户的“客户”,同时指出银行于2013年委托进行的风控分析,早已“点出多宗可追溯至2000年代初的贪腐指控”。

不过,银行反金融犯罪部门指出,库利巴耶夫并未因贪腐定罪,且他旗下的一家公司也提交证据,证明欧洲针对他的刑事调查均已撤销。

2020年1月,一笔来自阿联酋账户的1500万美元资金汇入库利巴耶夫户头,因他未能充分解释资金来源,密件显示德意志银行一度冻结这笔入账。

然而记录显示,仅仅数周后,银行员工便着手为其妻子在卢森堡开设德意志银行账户;又过了数月,行方才开始讨论是否终止与库利巴耶夫多年的合作关系。

库利巴耶夫透过代表律师楼否认任何不当行为。律师楼称,银行早已知悉其收入来源,主要来自他与妻子共同持有的投资公司Almex,以及该公司在哈萨克斯坦人民银行(Halyk Bank)的股份。

文告补充:“因此,任何指称库利巴耶夫先生(或其下属)向德意志银行隐瞒财富来源,或蓄意提供虚假、误导信息的说法,均属子虚乌有。”

律师楼声称,凭现有资料,库利巴耶夫无法辨识该笔1500万美元交易;并指所谓他于2000年代中期便在德意志银行开立个人户头的说法不实,他“多年后才开设个人账户”,记者显然“将库利巴耶夫先生个人与其旗下企业各自独立的银行业务关系混为一谈”。

德意志银行重申,“不评论现有、潜在或过往的客户关系”。

此外,尽管内部文件提及加拿大航空航天与防务巨头庞巴迪(Bombardier)在受禁的“特殊风险”国家开展业务,德意志银行仍决定不对庞巴迪子公司进行正式制裁风险审查,改以“非正式”审查敷衍了事。

行方给出的理由包括双方交情深厚,且庞巴迪从这些高风险国家赚取的营收不高。

庞巴迪未回应置评请求。

密件还曝光了该行招聘程序的“灵活变通”。

德意志银行招揽政要、企业高管及政府官员子女入职,当中不乏能力测试不及格或资历欠奉者。俄罗斯副财政部长之子斯托尔恰克(Alexey Storchak)于2010年受聘后,向同事提供一宗债券发行的非公开信息。

密件显示,德意志银行事后甚至不得不自行调查,银行当初究竟应不应该掌握此类机密。

2019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调查其招聘计划后,德意志银行支付1610万美元达成和解。而密件中的一份内部核算显示,该行透过聘用外国政府官员亲属所促成的交易,进账约1亿9000万美元。

斯托尔恰克未回应置评请求。

“好寡头与坏寡头”

吹哨者向记者爆料时,最关切的重点之一便是德意志银行与俄罗斯的业务往来。

2014年普丁吞并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后,西方制裁迫使各大银行抉择哪些俄国客户尚可往来。一名德意志银行前内部人士告诉媒体:“我们开始列名单,区分‘好寡头’和‘坏寡头’。”

外泄文件显示,该行屡次为受制裁或具政治敏感身份的俄国人提供便利,始终舍不得彻底斩断与俄罗斯的长期纠葛。

文件披露,直到2020年5月,银行高层仍筹划扩大某些俄国业务;一名反金融犯罪专员形容,此举无异于把她的团队抛向疾驰的火车头下方。

俄罗斯业务至今仍如影随形困扰着该行。今年初,德国调查人员突击搜查德意志银行法兰克福总部,调查据报与寡头阿布拉莫维奇的交易有关。

阿布拉莫维奇的代表律师回应称,他们获当事人指示转达:“德国当局已向当事人确认,他并非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于2026年1月搜查德意志银行场所一案的调查对象。”

“德国当局与德意志银行在任何有关搜查行动的公开声明中,均未直接或间接提及当事人,亦未表明对他提出任何指控。”

代理行业务犹如全球金融的隐形管道,德意志银行借此替其他银行调拨资金,助其打通欧元、美元及国际市场。这门生意利润丰厚却极难监管,底层客户与德意志银行之间往往隔着好几层转手,罪犯、受制裁实体与空壳公司便得以隐身于数百万笔看似合法的交易之中。

在此体系下,银行能否可靠识别洗钱、贩毒与偷渡勾当?

德意志银行反金融犯罪部门前主管戈雷斯(Ulrich Göres)直言:“不能。”银行何以明知故犯?他道破玄机:“承接高风险国家与高风险行业的业务,通常能收取更高手续费。”

在德意志银行迄今最轰动的丑闻中,该行曾担任丹斯克银行(Danske Bank)爱沙尼亚分行的主要代理行。2007年至2015年间,约2000亿欧元资金流经该分行,当中大部分涉及俄罗斯及其他前苏联国家客户,而德意志银行正以代理行身份协助处理其国际支付。

2020年,德国当局因该行未能及时呈报可疑交易,开罚1350万欧元。戈雷斯指出,除非罚款金额高于先前赚取的收益,否则此类处罚难起震慑作用。

就代理行业务,德意志银行回应:

“过去十年,德意志银行大幅降低该业务的风险敞口,包括放弃高风险客户与国家;同时投入巨资强化金融犯罪管控与专业团队……以应对代理行业务固有的高金融犯罪风险。”

无视警告涉及缅军政府

一如招聘标准,德意志银行的气候承诺同样“能屈能伸”。

2020年,德意志银行承诺不再资助北极新建油气项目。岂料数月后,大宗商品巨头托克(Trafigura)投资北极“东方石油”(Vostok Oil)巨型项目,该行便经手一笔15亿欧元款项。行内给出的说辞是:银行仅代托克处理交易,并非亲自出资。

托克集团于2022年退出东方石油项目。它回应证实,确曾透过德意志银行完成该笔15亿欧元交易;德意志银行则未正面答复有关托克的提问。

2021年,泽维希公开承诺推动德意志银行迈向净零排放,旗下银行家却转身追逐俄罗斯大型天然气与石化项目。跨国工业气体公司林德集团(Linde)就俄罗斯乌斯季卢加(Ust-Luga)大型天然气综合体寻求融资支持时,行内专家曾提出金融犯罪、声誉及环境隐忧。

然而,贸易融资部主管另有盘算,直言“此单至关重要,务必拿下”。最终,交易获批放行。

林德集团回应称,公司“透过明确目标与透明报告”,为营运的环境表现负责。

文告补充:“因应(乌克兰)遭入侵及全球制裁影响,林德自2022年6月30日起将俄罗斯工业气体及工程业务实体剥离出财务报表;公司严格遵守所有适用的全球制裁规定,并已全面退出乌斯季卢加项目。”

德意志银行则反驳称,所谓该行“试图规避或架空可持续发展框架”的说法并不属实,“本行一向按当时适用标准,对交易及客户活动执行政策与治理程序”。

该行续称:“乌斯季卢加液化天然气项目启动之时,相关交易对手并未遭当时制裁禁令限制”,且该笔交易“均经过本行既定的环境与声誉风险审查程序”。

该行在缅甸的业务同样引发疑虑。

2021年,包括一批美国参议员在内的外部倡议人士警告,跨国能源企业与缅甸国营石油天然气公司(MOGE)的商业往来,恐变相资助缅甸军政府。

然而,德意志银行内部电邮显示,就在欧盟于2022年2月制裁MOGE前夕,该行竟批准提高对能源巨头哈里伯顿(Halliburton)在缅甸业务的担保额度。

记录表明,该担保旨在覆盖哈里伯顿向一座由MOGE部分持股的油田项目提供的服务。

哈里伯顿未回应置评请求;德意志银行亦未正面答复涉及哈里伯顿、缅甸及MOGE的提问。

“新秩序”

2016年11月8日,川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德意志银行随即面临近乎史无前例的局面:这位总统当选人竟是行内最富争议的借贷人之一。银行特地为此成立专项小组,代号拉丁文“Novus Ordo”,意即“新秩序”。

行方严密保管川普相关档案、限制查阅权限、加密通讯并尽量减少私人接触。然而更大的棘手难题接踵而至:川普及其商业帝国仍不断向德意志银行提出要求,例如修改现有贷款条款。

双方关系早有闹翻先例。金融危机期间,川普未能偿还芝加哥大楼贷款,竟反告德意志银行索赔30亿美元,变相归咎银行引发危机拖累其生意(该案最终庭外和解)。即便如此,德意志银行仍继续与他做生意。

紧接着,俄罗斯风波袭来。

美国检察官调查俄罗斯涉嫌干预2016年大选之际,民主党籍国会议员迫切想知道:是否有俄国人为川普在德意志银行的贷款担保?川普关联实体又是否曾引发更广泛的洗钱疑云?

德意志银行为此展开全面内部审查。纽约分行2019年拟就的一封内部电邮称,就川普与德意志银行的业务往来而言,行方并不知悉“川普总统与俄罗斯之间存在任何涉及本行的关联”。

然而,时任该行美国金融犯罪情报部总监哈格蒂(Brian Hagerty)于2020年撰写的一份备忘录,却点出川普旗下两家公司“DT Marks Baku LLC”与“THC Baku Services LLC”的相关交易。川普2015年向美国政府道德办公室提交的财务披露报告中,明确列出这两家公司归其所有。

记者未能联系上哈格蒂置评。

备忘录指出,这两家公司均非德意志银行客户,但涉及它们的交易曾引发内部担忧,疑与恶名昭彰的“阿塞拜疆洗钱网”及“俄罗斯洗钱网”两大黑钱机制有关。

哈格蒂备忘录记录,2018年“THC Baku Services LLC”与“一家据报关联俄罗斯洗钱网的实体”之间的一笔交易,已“纳入可疑活动报告”。

德意志银行拒评川普事宜,仅笼统表示:“法律严禁银行评论与美国监管机构的磋商内容,亦不得披露可疑活动报告是否存在等详情。”

记者进一步查出,2017年川普首任总统任期伊始,德意志银行一名员工误将载有1586名客户财务资料的链接发给外部人士,当中三个据称属于这位新任总统的账户,在行内代号为“DT”与“DJT”。

管理层就是否通报川普讨论一番后,拍板决定隐瞒不报。一名主管更称此乃“绝佳结果”,泽维希则仅回复一句“好”(Ok),批准了这一处理方式。

严密审视

“德意志银行内幕”密件外泄之际,该行正遭严密审视,时机尤为敏感。

一名熟知调查内情的消息人士透露,单在今年,该行办公室便遭突击搜查至少四次,银行也主动向当局提交了多份自我披露报告。

重压之下,这批密件史无前例地揭开了银行黑箱操作的冰山一角。川普、爱泼斯坦、德里帕斯卡、阿布拉莫维奇、刘特佐,甚至未回应置评请求的泰国国王拉玛十世,皆为其座上客;档案里的政商名流与跨国巨头名单之长,令人咋舌。

对许多客户而言,报道焦点不在于他们自身是否涉案,而在于德意志银行掌握了他们财务、家庭、企业及内部风险评级的高度敏感资料,如今却悉数外泄。

该行其实早有危机预感。

2021年发生一宗规模小得多的客户资料误发事件后,一名员工曾警告,专攻此类案件的律师楼恐将起诉银行数据泄露视作生财之道;该员工更预测,客户很快便能在网上搜到标准索赔范本,“原封不动”照搬起诉。

如今“德意志银行内幕”密件外泄的规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潜在诉讼仅是冰山一角。监管机构料将彻查该行的数据安全与合规体系;美国当局既已掌握海量档案,大可从中深挖过往未知的违规线索;而客户也将重新掂量,是否还能放心把秘密托付给这家银行。

“德意志银行内幕”调查最致命的启示,倒不在该行无法无天。事实上,它聘用大批合规专员、搭建庞大监控网络,也一再向监管机构保证已吸取前车之鉴。

然而,规矩一旦撞上大生意,合规意愿便节节败退。

密件一再重演相同戏码:警讯浮现、合规团队示警、高管权衡风险,银行最终总能找到理由继续放行。有时客户是寡头,有时生意牵涉受制裁市场或暴利能源项目,有时银行系统则干脆沦为睁眼瞎,对眼皮底下的勾当浑然不觉。

多年来,监管机构、客户与公众能看到什么,全由德意志银行说了算。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编按:

本文作者是:弗雷德里克奥伯迈尔(Frederik Obermaier)、巴斯蒂安奥伯迈尔(Bastian Obermayer)、卡迪嘉沙里夫(Khadija Sharife)、布莱恩菲茨帕特里克(Brian Fitzpatrick)、乔西约瑟夫(Josy Joseph)。

此外,索菲亚鲍曼(Sophia Baumann,PTM)、玛丽亚克里斯托夫(Maria Christoph,PTM)、伊娃荣格(Eva Jung,《贝林时报》)、迈克尔隆德(Michael Lund,《贝林时报》)、玛丽亚费尔南达克鲁兹(Maria Fernanda Cruz,梭鱼媒体)、艾迪拉拉扎克(Aidila Razak,梭鱼媒体)、尼基塔萨克塞纳(Nikita Saxena)、克雷格本特利-麦库恩(Craig Bentley-McKune,《金融邮报》)、弗农韦塞尔斯(Vernon Wessels,《金融邮报》)、辛西娅奥默丘(Cynthia O’Murchu,《金融时报》)、iStories、哈坎坦里韦尔迪(Hakan Tanriverdi,PTM)、卢卡斯科特坎普(Lukas Kotkamp,Follow the Money)、奈什高文(Naish Gawen,Data Desk)、玛丽亚特蕾莎龙德罗斯(Maria Teresa Ronderos,CLIP)、弗朗西斯卡斯科克尼克(Francisca Skoknic,CLIP)、卡琳娜谢德罗夫斯基(Karina Shedrofsky,DARC)、叶玮玟(Vivian Yap,《当今大马》)、欧兴良(Nigel Aw,《当今大马》)、昂奈(Aung Naing,《Myanmar Now》)、艾米多夫尼(Amy Doffegnies,《Myanmar Now》)、哈拉纳斯雷丁(Hala Nasreddine,DARAJ),也参与了本报道。

“德意志银行内幕”调查由南非梭鱼媒体统筹协调,德国数据与研究中心(DARC)提供技术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