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沉舟侧畔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领导的自民党政府日前与韩国达致协议,就殖民和二战期间的慰安妇事件公开道歉,并将拨款十亿日元(约马币3500万令吉)协助韩国成立支援慰安妇的基金会。

此举一如意料引起同样是日本侵略战争受害国的中国以及台湾的不满,马来西亚民间方面则由马华公会的张天赐领头,同样要求东京道歉赔款。

其实,日本并非未曾就二战罪责道歉。早在1993和1995年,两位非自民党内阁总理大臣细川护熙和村山富市就曾毫不含糊地,承认日本发动的殖民与侵略战争给日本和亚洲带来重大伤害与破坏,并深刻反省道歉。

村山(见图)更成立《亚洲妇女基金会》,与韩国、荷兰、菲律宾、印尼和台湾等国家达成协议,每一名前受害者获一万八千美元的赔款,并附上村山本人亲笔签名的道歉函。作为日本侵略战争最大受害者的中国,则因为历史纠葛繁复,加上美国并不积极促使日本让步,以致这个基金会并未惠及中国籍慰安妇。

马新不在赔款范围内

由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两国政府在1960年代中就与东京达致二战的赔款协议,李光耀称之为“血债”( blood debt ),因此不在村山领导的基金会赔款范围内。对东姑阿都拉曼和李光耀而言,马新两国当时都面对着共产主义的威胁,作为美国冷战部署计划的马前卒,两国和日本尽早处理历史问题于各方皆有利。2007年,村山在处理了印尼的赔款案子后宣布完成其针对慰安妇的历史任务,并解散了基金会。

然而民族主义强烈的韩国民众并未就此罢休,无论是日本殖民统治的伤害或慰安妇议题,总是不断为日韩两国的外交关系制造不稳定因素。日本虽然与朝鲜同样存在着严重的历史分歧,但因为是敌对国,在制订外交政策上反而清楚底线何在,只需顺着美国的战略部署行事即可。

日韩的困难就在于,两国既是美国维系在亚洲与太平洋地区霸权的重要盟友,共同承受着中国崛起所引发的不安,军事上更面对朝鲜的威胁,却因为纠缠不清的历史问题而让华盛顿苦恼不已。

联手支持美国制衡中国

韩国现任总统朴槿惠(见图)在朝鲜半岛问题以至亚太战略部署方面,与安倍立场一致,坚持不跟平壤妥协,并支持美国重返亚洲以平衡中国日益强大的政治,经济甚至军事影响力。美日韩三方皆急于确立亚太地区的战略,朴槿惠和安倍才被迫仓促达成慰安妇协议。

而自民党也不见得会因此失去选票,毕竟极右势力占日本选民的很少数,大部分自民党的支持者在面对一个崛起的中国所带来的不稳定和与美国维持坚定盟友关系所享受到的物质成果之间,必然会选择后者;他们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样互惠互利的关系要稳定持续,日本方面自然得付出一定代价,包括解决与韩国之间的慰安妇争议。

二战之后的日本从来就没有独立的外交,而是服膺于美国的战略,这是日本学界、政界甚至文化界的共识,从左派的学者池上善彦和已故导演大岛渚,到极右的石原慎太郎和切腹殉国的三岛由纪夫,都曾为日本应当如何摆脱美国的控制而提出不同的看法,却始终无法在日本政坛和民间激起更多实质的思考与讨论。

苏联解体中日争议升温

1972年,日本得到美国首肯与中国建交,实乃华盛顿围堵前苏联的战略之一,而北京和东京融洽友好的关系一直维持到1990年代初。随着苏联解体,中国走出六四屠城后国际制裁的阴影,综合国力急剧上升,到了2000年代更直接挑战美国在亚太地区的霸权,中日战争的历史争议再度干扰两国关系至今。

这当中,既有北京当局试图借民间情绪向日本施压的成分,也有东京当局为了让日本成为“正常国家”而淡化甚至粉刷战争历史的意图,美国更一再利用中日的历史纠纷牵制日本。华盛顿长期掌握了二战期间日军涉及化武实验(包括恶名昭著的731部队)和慰安妇制度的史实,却出于战略考量,不列为战后东京大审判的呈堂证据,往后必要时则一再以此制衡日本,尽管美国本身在占领区的 军妓记录 也不见得光彩。

2015年4月30日,安倍在华盛顿国会山庄 发表讲话 ,明确重申日本接受美国的盟主地位,庆幸日本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并誓言将“彻头彻尾”(first, last and throughout)支持美国在亚太地区强化和平与安全的“再平衡”战略。

同年9月,安倍面对十万民众包围东京国会大厦的冲击,仍执意通过配合奥巴马重返亚洲战略的《国际和平支援法》,《自卫队法》和《无力攻击事态法》,让自卫队凌驾于和平宪法之上,拥有了出兵海外协助盟国动武的权利。

日宪第九条阻军事同盟

早在2004年,美国前助理过国务卿阿米塔就直言,禁止自卫队派驻海外的日本宪法第九条对美日军事同盟是一项干扰,因此修改第九条从十年前安倍初次出任首相时就被摆上议程,如今则是迂回达成了目的,符合了美日的战略利益。那些曾经天真地希望美国把日本锁在安保条约的框架之中,以防止日本重新走上军国主义道路的人,如今也该梦醒了。

1970和1980年代,中国仍处积弱状态,韩国尚未崛起,日本以美国之后维持亚太地区和平与安全的第一把手自居,充满无限虚荣感。时移势转,当下的日本已不可能独当辅助美国之大任,而不得不与韩国,菲律宾和越南等国联手。

也因此,日本必须尽快处理慰安妇的历史问题,而且是“永久且不可逆转地解决”,亦即不希望同样的问题在往后继续缠绕着日韩的双边关系,进而影响美日韩同盟。美国国家安全顾问苏珊赖斯就第一时间 发表文告 欢迎这个结果,并希望能因此推进三国的“安全合作”。

解决慰安妇问题的考量

日韩达致协议后,台湾总统马英九也指示驻日代表与日方交涉,要求针对台籍慰安妇事件道歉赔偿。唯台湾于区域安全方面比日本更依赖美国,几乎毫无外交筹码可言。

而马今年5月也将任满下台,极可能当选总统的民进党籍候选人蔡英文明显亲日亲美,未必会在慰安妇议题上大做文章,安倍因此尚未感受到来自台湾或美国的任何压力。

由此可见,二战期间的慰安妇问题能否有个人道、正义和合理的解决,皆取决于美国的战略考量。是否真的还给慰安妇们一个公道,其实并非当权者的首要考量。


唐南发是联合国独立顾问,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性别少数群体,族群政治与民族主义,闲来无事喜欢研究世界各国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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