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认知地图】

媒体经常报道港人和中国内地旅客爆发冲突的新闻,曾到访香港的一些朋友也提到,香港人对游客的态度并不友善,路人或商贩对旅客的询问显得不耐烦或语气不好。最让我印象深刻是朋友在香港问路时,对方回他一句:“有路你就行”,让他大为光火。

Daniel A. Bell与Anver De-Shalit在《城市的精神》把城市的气质或精神(Ethos)定义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普遍承认的一套价值观和视觉”。趁着假期到了香港旅游,在短暂几天的生活里,在身为旅人的我眼里,香港具备了什么样的城市精神呢?我尝试走在街道上,仔细观察周遭环境,慢慢探索这个摩天大楼城市的个性。

初到香港这个国际大都市的第一印象是,走在九龙油尖旺区异常繁忙的街道,无论大街小巷都是拥挤的人群。只见大巴、小巴、计程车、客货车在狭小的车道川流不息,而主要街道附近并无遮荫树木,只种植一些景观用途的小型灌木,在烈日下显得有些悲惨。根据观察,香港却不是如想象般占用能源或充满空气污染的城市。

周遭不会乌烟瘴气

虽然市中心车多人多,但路上交通工具几乎没有喷出黑烟,周遭环境不会“乌烟瘴气”。经了解,发现这与香港特区政府的车辆废气减排措施有关。香港政府在1999年推出多项措施,包括资助计程车和小巴车主将交通工具更换为石油气车辆、加强管制黑烟车辆、减低新登记的环保车辆首次登记税等。

同时,香港的公共交通很发达,人们搭乘地铁、巴士、电车、渡轮就能到达目的地,港人甚至习惯以步行方式移动,减低使用私人交通工具的资源浪费。这两项交通政策与港人的生活习惯,使香港具有绿色环保的特质。

事实上,世界银行在2011年的调查报告指出,香港是能源利用效率较高的城市。其中,孟买、香港和纽约都是高密度型的城市,城市中的住宅房屋、商业建筑、零售和休闲场所相距不远,有利人们用步行或骑车的方式就能到达目的地。

人们选择公共交通

另外,这些城市也有覆盖范围广大的公共交通网络,人们更倾向选择公共交通工具,而不是自行开车。该报告认为孟买的情况与城市贫穷及过度拥挤有关,但纽约或香港的情况是符合能源利用效率及高水平的生活标准。

许多人对香港的其中一个深刻印象就是“地少人多”,而我最感兴趣的是香港民众如何在高密度的空间生活?走在香港或太平山社区,察觉到港人生活在功能集中的社区,住宅附近设有学校、商店、医院、购物中心和休闲场所。

香港公共空间如维多利亚公园、社区篮球场或公园使用率颇高,经常能见到老人下棋、打太极、青少年踢足球、打篮球等。另一例子是香港中央图书馆作为公共空间的开放性,该馆开放让香港居民或非居民入馆。

图书馆的功能设计周全,考虑不同使用者包括家长和孩子、青少年及成人的需求。例如顾及父母的需求,图书馆设有育婴间、儿童活动室和玩具图书馆,让家长和小孩都能享受阅读的乐趣。

保留街区上的小店铺

Jane Jacobs在其著作《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中提出“Street Eye”概念,她主张保留小尺度的街区(Block)和街道上各种小店舖,以增加人们在街道生活中互相见面的机会,进而提高街道的安全感。她认为当居民对社区有强烈认同感,维持正常交往的邻里关系,将提高社区的安全性。

Jacobs的论调是希望重建城市中“人与人”、“人与环境”的关系,城市不再是以资本(自利)为中心的空间,而是有活力、温暖和有情的生活场域。香港的公共空间看似活力十足,然而现时香港城市规划对公共空间的设计,越来越趋向鼓励民众消费的模式,逐渐蚕食香港传统社区的街道和公共空间活力。

第一是街道设计越来越消费取向,例如旺角行人专用区道路两旁都是开设大型连锁商店,贩卖名牌服饰、包包、鞋子、药妆、运动用品,还有道地茶餐厅、点心店和海味店等。随着开放中国旅客自助行,随处可见金店和药店充斥大街小巷,这些物品却不符合香港人真正的日常需求。

居民或旅客好像有五花八门的物品可供挑选,但实际可选择物品的品牌并不多,且没有议价的机会。小商家后来转战“上楼”,企图在狭窄的商业空间中生存下来,挽救正逐渐失去多样化风貌的香港街道(即使是商业街道)。

商场的“都会站”住户

其次是地铁公司与房地产商人的私人屋苑合作计划。我在调景岭地铁站上的商场,看见许多穿着校服的中小学生在商场内走动,后来才知道是住在商场内都会站(Metro Town)私人屋苑的住户。该屋苑在商场内设有保安人员和(透明)围墙,住户必须有识别证才能刷卡进入及等候电梯。

这是目前香港社区发展的主流模式,港铁和地产商合作在车站及周边地区兴建私人屋苑、商业大楼,满足港人的住屋和写字楼需求。

上述私人屋苑似乎满足住户日常衣食住行的需求,事实上是扼杀城市的多元文化。这些商场租金昂贵,因此在商场的店家和食肆都是大型连锁商店,以致居民即使有钱消费也选择不多。与此同时,生活在商场摩天大楼里的居民,享用的是住所管理层提供的公共设备如游泳池、健身房;购买的是商场的物品。

换言之,私人屋苑住户是利用“商品化”方式满足生活所需,失去与邻里在街道或公共空间互动的机会,也丧失了Jacobs所说珍贵的社区认同感。

多元风景丰富城市面貌

最后,回到前文所探索香港城市的精神。我想香港居民的多元化背景丰富了这座城市的面貌。香港最初时被看作是逃避迫害的自由绿洲和发财之地。第一批涌进来的难民,就是为了逃避1850年太平军的南京屠杀,随后还有被慈禧太后对付的改革派知识分子,和逃避军阀血腥混战的人。

香港二战时期物质缺乏,加上日本人有心的驱逐,在港民众人数减至一半以下。二战结束后,数十万大陆难民来到香港,当中大部分是反对共产主义者。

港人在艰困环境中逃到香港且在后来成为英国殖民地子民,香港也从一个港口贸易转至出口导向的工业化城市,再发展为国际的金融和贸易中心。英国资本主义深植在港人的日常生活里,虽然港人在过去与内地人(中国)有血缘、地缘或亲缘的不可切割关系,但其政治、经济或文化理念与内地有明显差异。

归后香港对抗国家意识

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后,香港的历史特殊性对城市的精神面貌带来更多挑战。回归后的香港作为城市(特区政府)与国家意识进行对抗,包括言论与新闻自由、不受管制的自由经济市场、日益加强的本土意识与国家意识形态的冲突等。

回归后的香港城市出现精神分裂,特区政府要的资本主义发展包括销售土地、与房地产结盟、铲除港人历史记忆的空间——天星码头、皇后码头、菜园村事件、湾仔利东街(喜帖街)重建项目,与香港人追求资本主义带来的自由是两个不同论调及诠释。

城市精神代表的是一座城市的独特性,而不是国家,当传统且有历史记忆或人情味的日常生活空间、生活自由被国家权力日渐蚕食,城市居民对外来者(特别是内地人)越加无法有同理心和包容心,只会让城市精神萎靡不振,失去它原来独特的精神与气质。

注:民间组织和人士对香港空地做出统计,发现香港政府原来有接近4000公顷的空置土地,打破香港一贯“地少人多”的论调。详阅《突破杂志——出卖我地》,025。


古燕秋是台湾大学建筑与城乡所硕士毕业生,现任职独中,教授公民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