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前夕乍晓

在市舶与南海贸易时代，南洋只是中国商贾收购珍禽异兽与土产的异域，当西北季候风刮起，便扬帆北返，了无牵挂。16世纪以后，西方海上竞争势力扩展到南洋，开启了西方殖民与经济掠夺时代，本时期大量猪仔与苦力南来谋生，他们虽然不一定有明确的国家观念，但乡梓观念仍有所托，落叶归根是他们的精神归向。简言之，无论是寓居异地的生活如何不堪，这些流寓者始终有一个具体的精神投寄，那是他们的出生地，他们的故乡乃至祖国。

战后情况有所改观，从1946至1960年十余年间，可谓是东南亚华人面对群体历史中最为煎熬、彷徨与艰困的时期。这种现象不仅仅是因为政治身份归属的转变，更是因新国家诞生而涉及文化身份的重新定位而引起的两难。这些现象在史家笔下并无法真确看到，就在华人本身而言，这多少跟他们在中国数千年封建统治下养成的被奴役心态，与他们在英殖民统治下遭受剥削而逆来顺受的性格有关，因此，内在情感并不轻易流露或宣之于外。

及至战后，面对严峻的冷战形势，华人更懂得如何安身自保。犹有进者，他们还必须面对当地高涨的民族主义热潮以及因之而生的排外情绪。是故，翻开新马战后50年代华文报章，不难理解何以看到的十之八九是冷冷的反共新闻。这时候华人民族主义情绪被压制下来，其他非意识形态的（包括战前因辛亥革命在海外华侨中种下的民族主义种子）更无从感知，譬如因祖国局势剧变而割断了返乡、归根之路的种种反应。我们后来只能从侧面，如文化界和民间知识阶层的行为与活动去了解。其中之一便是鲁迅纪念活动。

鲁迅是左翼的旗手

三十年代以来，新马华人始终把鲁迅视为左翼的旗手，但华人民族主义恰恰就寄寓在此。这是二战前后华人民族主义形式的最大分野。约言之，战后华人选择以左翼或共产主义斗争因应英美冷战战略，同时借民族主义情感争取华人的支持与拥护。鲁迅精神这时候成为新马文化界青睐的有力武器。1948年，英殖民政权担忧马来亚落入左翼势力手里（特别是马来亚共产党），遂把权力分阶段交给右翼的各民族联盟政治阵线，简称联盟。

另一方面，英殖民当局加紧对付左翼政团与人士，厉行逮捕、扣押与拘禁，或驱逐出境。马来亚共产党也在这时候被查封。英殖民政府配合美国推行冷战策略，加紧在英属马来亚和婆罗洲对付左翼分子。处在这个白色恐怖氛围下，华人如何借助或挪用鲁迅作为一种精神资源，进行反制与反抗，尤其值得关注。

1955年3月25日，新加坡一份叫《生活文丛》的文艺杂志创刊，第一篇文章就是《向鲁迅先生学习》，作者为江佐。该篇短文叙述了鲁迅思想对新中国建设的作用后，笔锋一转提到：“而在此时此地阴霾密布下的马华文坛，更迫切需要这种战斗风度。”

学鲁迅杂文当武器

至于具体的战斗手段，作者认为是学习与使用鲁迅的战斗武器杂文。作者把鲁迅生活的时代和他当下的时代相提并论：“在鲁迅生活的年代里，何尝不是一个恐怖的白色统治，可是鲁迅先生却是毫不退缩地在敌人的阴谋迫害之下竖起一面凛然不可侵犯的正义大旗，独当一面地进行着艰苦卓绝不屈不挠的长期喋血奋斗。”

作者由此得出结论：问题并不在于环境的恶略，而在于我们要怎样去学习、仿效和掌握鲁迅先生的打击敌人的巧妙战术和方法。更重要的是要我们学习鲁迅先生的代表苦难者，并为之鞠躬尽瘁的伟大思想；学习他对敌人无限的憎恨态度和对受难者不断的给予鼓励和热爱。作者对学习鲁迅提出两个具体思想——代表苦难者、对敌人无限的憎恨以及对受难者的鼓励和热爱。

而学习鲁迅的杂文，除了揭穿吃人的旧礼教等人们所熟知的打击对象，作者另提出对“高等华人”的批判。这类近乎文化战斗的宣言，在当时恶略的殖民地环境下，对华人社会（特别是文化阶层）起到了激励与引路的作用。易言之，环境不构成阻碍的因素，而是个人的思想。进一步言，这个前提是因应当时新马作为殖民地这个事实而存在的。是故，鲁迅的反殖反帝与反封建斗争思想被挪借到新马，随之而来的是民族主义思想。只不过在战前，后者的地位更为突显，到了战后，它隐遁在华人左翼斗争之下，却往往被论者忽视。

新马华人认同分水岭

一般海外华人史学者都认同，战后1950年大约是新马华人认同转变的分水岭。之前为历史认同与中国民族主义认同。前者受宗族籍贯的原生情素影响，后者则受中国国内的政治变化主导，特别是辛亥革命与抗日战争。1950年之后，华侨中的民族主义开始发生变化，历史认同超越政治的民族主义认同，渐次以文化民族主义的姿态出现，譬如1950年代开启的华教抗争运动。华侨对族群文化热爱固然无法质疑，但这也是他们用以抗衡居留地政府的敌意政策的唯一武器。这股被颜清湟称为“现代中国的民族主义支流”恰好体现在战后十余年间的左翼的鲁迅纪念之上，这也是新马华人所了解的鲁迅。

1947年10月19日，星洲举行鲁迅逝世十一周年纪念大会，胡愈之在发言中把鲁迅提升到亚洲的地位，这应该是第一次。他说：“鲁迅不仅是中国翻身的导师，而在整个亚洲亦然，对民族问题（的主张）是一切平等，教人不要做奴隶。”（引自章翰，1977：15）面对甫被冷战笼罩的殖民地社会，胡愈之这番话不仅点出鲁迅的反殖反帝精神的普遍意义，更透露出战后国共剧略争持的四十年代的左翼中国民族主义心态。

英美文化冷战策略

类似的例子不少，实际活动之外还有各种书刊的周年纪念专辑，一直到六十年代末方告停止。新马纪念（左翼的）鲁迅揭示了一种选择态度，一方面是对冷战的回应，同时也加强了新马华侨的中国民族主义意识。前者以文化方式回应英美同盟推行的冷战包括文化冷战策略。

数十年后，王润华从后殖民视角把鲁迅视为新马华人文化与写作界的文化殖民象征，却不知作为戏肉的文化冷战，最终势必以社会现实主义与西方现代主义之间的矛盾与对立出现。而其论证背后的逻辑，实际上是为马华现代主义文学的崛起添加注脚，论者也许懵然不知。这才是鲁迅在南洋的问题结构，而非其它。

事实已然显示，冷战掀开序幕后的三十年间，马华文坛完全僵持在文艺为社会服务、颓废、晦涩的调调之中。《学生周报》和《蕉风》适时在此时产生，并成功转换、替代了一两代人的审美趣味。这些都是欲了解冷战期间的马华文学的整体知识配套，否则只落得空扰攘。

庄华兴，博特拉大学外文系中文组讲师。习惯于风云卷荡，见不惯优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