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朋友海归，算算自己少小离家，在辽阔的世界舞台打开了心胸和眼界，而今在国际专业界撑起一片天了，低头思故土，极思对故乡的土地与人有所反馈。坐言起行，海归人遂自掏腰包特聘联系人来进行接洽，安排妥帖之后，便在自己不算太熟悉的故乡，展开了一系列的巡回分享活动……

海归人的巡回分享，其实是一场故乡的文化巡礼与冲击的体验。行程近乎结束，他坐在夜灯下说着这一段历程，语气间渗透着少许的不满，但更多的是对故乡文化的困惑：是这样的啊我们这里？

对文化人的轻蔑态度

自己贴钱搞活动不是问题，本来嘛，投入这样的时间与心力，就是“甘愿受，欢喜做”的了。更何况，海归人在意的是，能将自己的专业打拼与行旅所得，与自己的故乡后辈作多角度的接触与分享，做自己心甘情愿的事，也就自己的专业心得来分享，那是一桩虽幸苦但挺享受的过程。

不仅于此，海归人还趁此对自己的国土来一番巡礼；走过世界看遍举世闻名的美好景致，但对自己的家乡风物，似乎总隔着一大段的时间与空间距离，难得摆开外头的一切，回故乡来一场汗漫的旅程，那就细细品味故乡的风土与人情吧。

故乡的风土人情，一点一滴地铺展在眼前，但景象似乎颇让人错愕的。虽然是不奢望取得相应回馈的投资，包括心力与体力尤其是财力的付出，后者最终的負回收，原就是预设的。然而，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所谓的文化与教育圈对待文化人的轻蔑态度。本地的文教组织与单位维持不易，这不是什么新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这不应该成为文化人理所当然地被轻忽的理由。

他难以想象，不管是起早摸黑地在高速大道上奔驰，甚至在东西马之间腾空穿梭，这些无疑都所费不菲。当然，这是自己欢喜甘愿的投入，不能以商业成本来计算的。

然而，自己可以如此盘算也如此实践，反过来，另一方如也报以同样的思维，认为这是“文化义工”理应如此地来回馈，那就不是让人惬意的感受了：我要来分享谈专业谈人生感受，是自己的一份乡情和回馈乡土的心愿，但不是对任何人的亏欠而需要偿还的啊？

智力活动就不必付费？

活动的津贴或回馈，固然不在料想或奢想之中，但回想一系列的行程，似乎被认定是理所当然得无偿付出，相对与海归人在国外的经验，在自己的故乡行脚所见识的文化生态，无疑让他深感诧异和困惑。

事实是，使用者付费的观念不可谓不普及，如家里的水电坏了招个水电工来维修，付出劳力者获得一定的酬劳，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不是这些形而下的生活现实层面，而是“高山仰止”的文化活动，似乎就不是这样的游戏规则了。

除了生活中吃得、用得的之外，仰之弥高的智力活动，大概很难与金钱回馈扯得上关系的。或许人们人为，这些精致而高品位的智力活动，与庸俗的金钱无法画上等号，因此不应当像对待水电工那般地按付出来给付。但是，对付出的一方而言，却有似乎来还债的错觉，以为自己活该这般地劳碌，然后就被打发了，专业与心力付出，都是理当如此，甚至一份起码的敬重都换不到，是这样？

文化人不如水电工，一腔的热血很轻易就会被浇熄，自家人如此，海归人经过一番的“文化冲击”之后，恐怕就“隐退”到自己被珍惜的专业里，不干那么些吃力不讨好的“义务工作”了。这，是人们不愿见到，却是必然的结果。海归人一时的体验既如此，本地的文化工作者老早“识趣”而“不问世事”，也就不足为奇了，不是吗？

 

杜忠全，槟城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现为马大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