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

民以食为天,马共的战士也不例外。马共因“新村计划”的推行,自1950年代以来即面对粮食短缺的困境。饥饿危机不但逼得马共全军向北方撤退,也迫使他们为觅食和囤粮付出极大的代价。

本篇以降的一系列文章将介绍马共如何透过采集丶狩猎丶畜养及耕作等方式和管道取得粮食,同时也谈及粮食充裕足以囤积时,马共居安思危,如何保存和埋藏乾粮;而当环境改善时,他们在日常伙食的安排和烹调上又如何加入更多巧思。

透过与粮食有关的细节,马共让我们看到饥饿与生存的一体两面,也让我们见证马共在边区的驻扎与发展,走向日常化的过程。

本系列开篇首先探讨马共在不同战斗阶段的粮食供给,最早以采集森林资源和狩猎为目标,其后到边区渐改以采购丶民众捐输以及耕种等方式自给。

这个粮食管道的改变和改善,从饥饿丶觅食到有能力囤积粮食的细节,都有助于我们理解一支游击部队在吃与战斗之间的两难,如何拉出生存与生活的矛盾和张力。

森林的食材:山菜和野兽

马共向森林“讨吃”,有一个由俭入奢的历程。早期面对粮食困难时,马共只有采集野菜和狩猎两种觅食管道。

根据文献,森林里可吃的山菜野果种类繁多,常年可见,但八丶九丶十月尤其盛产,计有:山榴梿丶淡杯果丶山红毛丹丶胭脂梅丶芒果丶亚答果丶滕果丶山竹丶山橄榄丶山蒜米丶波拉果丶芒公丶臭豆丶拉拉果丶山椰果丶山椰心丶树头酸果(後卫果)丶酸仔丶阿酸果丶阿酸豆丶竹笋丶猫屎豆丶猫屎叶丶树仔菜丶蕨菜丶柠檬心丶油瓜丶苦秣等等,其中山榴梿量多味美最受欢迎,而波拉果丶臭豆和竹笋产量可观时,还可烘制成储备粮。(1)

乍听之下,雨林资源不虞匮乏而且多样,但马共战士在确认其所采集的山菜野果可食之前,须以神农尝百草的精神以身试毒,以性命的代价累积经验,来识别各种野生植物的性味,研究其祛毒的处理方法。有关这方面的讨论,将留待日後的篇章详谈。

森林里可猎取的野兽也很多样,较常见的包括大象丶狗熊丶山猪丶猿猴丶野鹿丶貘(又称“四不像”)丶山牛丶山狗丶刺猬丶松鼠丶大头鸟(犀鸟)丶山鸽(鸠)丶老虎和黄猄(羊鹿或吠鹿)等。

大象体积庞大,最能解决部队长期“饿肉”的窘境,但射杀大象丶犀牛和老虎等保育类动物,须经指挥部或中心同志批准才可以执行。一般而言,山猪和猿猴最容易猎捕,其次是黄猄。不过出于文化风俗和宗教禁忌,由马来战士组成的第十支队禁止猎食大象和山猪。

射杀野兽需要开枪,就可能惊动敌人。因此在情况不允许射杀时,“装吊”或挖陷阱狩猎也是一个选项。部队里各个单位都有负责“装吊”的同志,他们在营房周围设置数十甚至一丶二百枚“吊”,然後由“巡吊”的同志定时去视察,把“中吊”的飞禽走兽抓回来。

会“中吊”的通常是体型不大的动物,如山猪丶黄猄丶山狗丶狸猫丶凤雉丶四脚蛇丶蠎蛇丶穿山甲等等,但有时也“吊”到狗熊丶貘丶豹,甚至老虎等体型较大或身手矫捷的野兽。而“阿沙”(asal,指原住民)同志则喜欢“装小吊”来捕抓老鼠丶松鼠丶狐狸等小动物。

森林的食材:河鱼和蛙鳖

边区河流密布,水产丰盛,因此捕鱼和捉蛙也是补充粮食的方式,其中罗吉鱼分布广产量多,肉质鲜美,很受战士青睐。捕鱼的方式很多,包括笼捕丶网捞丶放钓丶围捕丶电鱼及炸鱼等等。前新加坡立法议员黄信芳(队名一民)曾参加过电鱼行动,并留下很生动的记述。(2)

根据一民所述,“电鱼队”一般由指挥部组织,集合有经验的同志约15人,到鱼群丰沛的河流或湖泊去电鱼。“电鱼队”出发前向总务处领取一周粮食,除了自己食用的米丶罐头沙丁鱼丶午餐肉之外,“还要带够做咸鱼的用盐丶煎炸鱼用的五公斤装刀标油四罐,总务处还要配给一台小马力发电机及各种电鱼用具。”

抵达目标地点见有鱼群,“电鱼队”便迅速动作起来。两位背小型发电机的同志负责发动电力,另外两位同志拿正副电极板,“其他同志有的拿网去捞已中电翻肚浮起来的鱼只,有的负责杀鱼做咸鱼,有的负责起火煎炸鱼等,大家忙得不亦乐乎!”百忙之中,队长不忘安排两名同志前后放哨,未有松懈。

一民描述该次电鱼行动大有斩获,比预计的时间更早完成任务:“经过三天的忙碌工作,已捉到近三百公斤的鱼了。因太阳很烈,邻近又有空旷地方,大部份的鱼都做成咸鱼,用油炸好的鱼也有整百公斤。鱼背回部队当晚,营内的同志们就吃上丰富的一餐了。”

虽然这么做的鱼获量大,但部队并不十分鼓励用电或炸药的方法捕鱼,因为在军事上很容易被发现,对水产生态的破坏也很大。早期部队曾用毒鱼藤丶毒鱼果来毒杀整个河域或湖泊的鱼虾,然后再下水捕捞,不过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后来也全面禁止了。

至于捉蛙,是“阿沙”同志的专长。捉蛙时,他们也顺便捕捉龟鳖丶四脚蛇或其他蛇类作为另一种肉食营养的补充来源。边区的蛙类体积偏大,肉多肥美,重达一两公斤的也很常见。

森林的食材:种芭与家禽

上述采集丶狩猎丶装吊丶捕鱼这些取得粮食的管道得靠机遇,随着行军和移动而变化,不如开芭丶种芭这种生产活动来得更可预期和供给稳定。马共开芭主要种植木薯丶蕃薯丶玉米丶包菜丶茄子丶瓜豆等农作物,据说也曾经犂田种稻,但不是常态。

马共除了在芭场截溪围池养殖淡水鱼,还在角落的地方种植波罗蜜丶黄梨丶甘蔗丶香蕉丶榴梿和椰子等水果,给战士们补充额外的维生素及其他营养。马共也在营房或驻地周围圈养鸡丶鸭丶猪丶牛丶羊等家畜,就近照顾。一般部队以养鸡为主,除了第十支队,养猪的情况也十分普遍。

有关开芭和畜养家禽,一民也有很多细致的描述。1980年,他在印尼流亡多年后辗转上队,加入第十二支队的第三中队(简称“三中”)。“三中”开发过两个大芭场,占地数十“依吉”,主要种植木薯,其次是萝卜丶豆角丶黄瓜丶白菜等蔬果,还种了许多香蕉,也利用溪流挖池养鱼。

一民指出,开芭的工作由战士轮值:“一般上,部队只派出二十人左右去芭场工作,为期两个月换班一次。”想要开辟一个像样的芭场,首先要砍芭和烧芭,即将砍下的树木置于烈日下曝晒一二十日,再放火焚烧丶清除,方可耕种作物。但烧芭需有方法和技巧,绝不能引起林火丶触发敌情或延烧到民众的胶园。

因此,马共烧芭之前,必须“布置多组同志分散在东南西北端之处,采取统一点火一起烧着,让火势向着计画中的新芭场内围中心烧去,这样才能防止连那些没有砍伐的新芭场之外的大树也被波及和烧着,造成森林大火灾的危险。”

不过马共烧芭还是发生过死灰复燃的意外,所幸同志及早察觉,深夜出发,赶赴距离营房两小时路程之外的芭场救火。

早在1950年代的粮食艰难时期,部队趁开芭之际也畜养过小量鸡鸭,但在营房内大规模养鸡却是后期才有的事。一民在印尼流亡期间经营过养鸡场,对畜养家禽的作业很熟悉。他上队后想让同志吃到新鲜的肉类,便向指挥部提出养鸡的建议。

上级同意并指派民运同志买来了100只“九斤鸡”及饲养所需的材料,一民立即和几位同志搭建起鸡舍和鸡笼,又细心准备饲料,果然很快就验收到成果:

“我们将木薯擦成细片,再放在大饭煲盖上面,当煮饭时一起将木薯细片炕乾,这样可储存长时间逐步喂鸡吃。木薯淀粉质量很好,鸡吃了很快长大,结果我们养的九斤鸡又肥又大,养不到三个月时间,鸡已长大到每只约有五六公斤重。每次节日或做大餐时,只要杀上十头八只大肥鸡,就够整个队伍同志吃一餐丰富的鸡肉饭菜。”

自畜养家禽以后,虽有了稳定的肉类供应源,但部队还维持着狩猎的粮食管道。一民称他上队不到10年,先后吃过20多只大象的肉。他描述猎到大象及其后续的工作,如同“进行一场总动员的大战斗。”

下篇文章我们将进一步介绍猎杀丶解剖丶搬运丶烹煮丶储藏大象的盛事!

注释:

1.以下有关马共在森林觅食的方式和管道,参考: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69-75;79-82;93-94;97;100-104。

2. 有关一民对粮食来源的叙述,详见:一民,〈新兵眼中的部队生活情趣〉,收录在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96-105。


潘婉明,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兴趣包括马共历史、华人新村、左翼文艺与性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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