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步履】

近日，年轻男女的车内亲密行为遭路人拍摄上载流传后，通讯及数码部副部长张念群立即要求社媒平台移除影片；警方同日下午迅速找到影片中的人物，隔日到庭延扣。舆论发酵过程中，显然不少媒体推波助澜，过于积极而泛滥的新闻跟进方式也招致批评。

民间意见及评论的方向繁多，其中的最大宗与“合不合法”的讨论有关；比如，拍摄上传影片合不合法、警方和媒体的处理方式有无违反儿童保护法、影片中年轻男子是否犯下强奸罪等等讨论。有者以此为据，诉求警方的执法和制裁。

不过，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并不是只有法律作为唯一的价值运作机制。本文尝试引入不同的视角，希望能打开一些“合不合法”之外的思考和分析方向，从而回头检视我们对于性、青少年保护、国家权力等方面的各种想法。

日常生活唾手可得的性话语

我们或许会以为，我们从来不能谈性，性是难以谈论的禁忌话题。从前我也这样想的。然而，仔细回想，尽管老师与家长难以坦荡直接地与我们讨论性，成长过程中的资讯接受，从来都是充斥着零零碎碎关于性的话题和暗示。

关于性，我们似乎从来不只有压抑，在马来西亚的实际情况来看，我们甚至从来都充斥着性相关的话语和暗示。

比较遥远的例子，台面上至少就有自1998年安华的数宗肛交指控和诉讼、2008年蔡细历光碟事件、2019年疑似阿兹敏的男男亲密短片；较近期的例子，有吉隆坡市政府数天前扫荡茨厂街卖淫活动，以及柔南的青少年车震短片疯传事件。此外，政坛中也不乏政治人物喜欢用带有性意涵的话语，来描述政党之间的分合及互动“勾引”的关系。

如果性相关的话语不是完全隐遁，那重点应该是：话语底下的逻辑是什么？民间社会抑或国家机器面对性时，其行动及话语背后究竟存在怎样的价值预设、怎样的前提假设、怎样的叙事逻辑？

“性”作为繁杂的实践及阶序制度

我们习惯站在法理或病理的基础上，去评价多元且样态复杂的性。不过，我们有没有更后设地去思考和理解性呢？

人都是因性而生，人也往往有一天会有性。

如果以“人吃东西”为喻，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丰富的料理，每个人会有各自饮食喜好。那我们应该不难想象，这个世界存在多元而形态复杂的性。

性别政治理论家鲁宾（Gayle Rubin）曾写过一篇对性别研究及性政治学颇具启发和影响的文章，题为《思考性》（Thinking Sex：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她认为，性并不只是生物自然驱力，在不同历史脉络情境中，人类社会活动中都会建构出一套性的社会阶序。

性多元且繁杂的实践样貌，存在一种阶序和权力关系。在这个性的社会阶序，有的人在金字塔塔顶，有的人在底层。

以如今社会来对照，其实一点也不难想象，塔顶的性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它最好是婚内发生，最好有爱而忠贞、最好是一男配一女、最好不要涉及太大的年龄跨度（老少配的话，男性年长可能好些？）、最好具有生殖意义、最好没有涉及金钱交易、最好发生在家里。

如果你兼具上述这些“最好的”，那么你可能因而获得种种的社会红利。你得以幸免被医疗知识权威标记为身体或心理不健康，被法律权威界定为合法，在社会生活中获得社群的尊重和肯定，能较轻易享受社会阶级向上流动，更容易得到各种机构支持（例如较易申请到银行借贷等等）。

反之，若你的性形态，刚好不符合其中一项，那你可能就会层层掉落到性的社会阶序的下层。此外，你还需要承担不同程度的社会代价：你可能被当作“心理有问题”、被当作“犯法的罪犯”，因而也被剥夺身体自由、社会流动、机构支持。精神医学、心理学、法律、政治、宗教或文化等等领域，都生产了一套看起来权威的知识话语或评价体系，支持着这套阶序系统的运作。

无人自外的权力系统

不论我们是否乐意接受，在各个社会和时代，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不同样态的性。

这些不同样态的性，在各自社会的性阶序中都有其位置。一夫多妻、未婚先孕、外遇、青少年自慰、祖孙恋、性工作等等，都是坐落在这个阶序上，不同位阶的性实践。

在马来西亚，安华的故事可能是最为人熟悉的例子。

因为肛交的指控和诉讼，一名原本准备接任首相的政治明星，就在众人眼前层层往下跌落，被拉到阶下囚的位置。阿兹敏的男男亲密影片和蔡细历的光碟事件，其实也是异曲同工，而且屡试不爽。

当年轻男女在车内亲密的事情遭人拍片揭露，他们也可能面对类似的社会位阶崩落。事件中的影片拍摄及上传者，是搭着性的社会阶序的顺风车，才得以成为民间道德警察；特定媒体机构嗜血追踪，也是搭着顺风车去追打已跌落的青年。

而他们之所以会掉下来，是由整个社会不同元素共构的，加害者不只有拍摄者、媒体或警察。我们所有人其实都难以自外于这样一个性的社会阶序的权力运作。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不会失足崩落；在发现他人不符合这套价值系统时，我们也经常容易认为自己有资格规训、批评、谴责或讪笑他人。

换言之，正因为“同性恋”、“青少年的性”、“不在家内发生的性”被社会建构置于较低的阶层位置，因此这样的操作才能发挥效应，才得以引发话题，成为能动员公共舆论的传播材料。

性阶序变动的可能

每个时代关于性的特定形式立法、社会实践模式及意识形态，都是先前不同性群体之间冲突或斗争所留下的深远效应。

从历史的爬梳我们可以看到，当代的性政治或性的社会阶序，并不是千古不变的。在性的社会阶序中，有的人得以爬升，正是因为找到了新的一群人来垫底。社会所恐惧和焦虑的对象，会随着时代而变化，性的价值系统及其阶序排位方式也会重新编码。

1950年代西方社会对性的关注点，从原本热衷于对付娼妓及青少年自慰，1960年代开始转向“同性性行为带来的社会威胁”，因而衍生各类性罪犯立法，其中不乏一些没有受害者的罪行。最明显的例子，即是肛交罪。肛交这种“罪”，即便合意而没人是受害者，也算犯罪。立法的话语中，假定了“善良风俗/风化”（public decency），它会被建构为一种可以“被伤害”的东西。

很不意外地，极其类似的法律随着我们的殖民历史来到这片土地上，迄今一直续存。警方目前援引来调查这对年轻男女的法律，即《刑事法典》第377D条文（严重逾越善良风俗，outrages on decency），也正是以这种“善良风俗”为基底。

对青少年的性，我们不再歇斯底里了？

人类社会曾经极力否定青少年对性的好奇和实践。有的社会曾认为手淫有害身体，为了“治愈”手淫的年轻人，采取了在当代看起来过于激烈且迷信的“治疗”方式，比如用热铁烧烫或割除阴蒂。这些“治愈”方式，有时包裹在宗教，有时包裹在医疗的外衣之下。

不过，从近日车震影片事件的华语社群舆论来看，我们普遍对于青年人（原本隐蔽起来）的性，貌似早已不感到太大惊小怪？

拍摄及上传影片的人，原本可能带着恶意曝光他人丑事的动机，但如今反倒因在网路散播影片而招来谴责，他甚至可能面对调查和刑责等社会后果。这或许也是当事者始料未及。

或许，我们可以有点乐观地认为，这是社会价值系统正在变化的可能表征。

我们不再急急忙忙否定身边高中青少年早就知道什么是性，他们甚至早已在探索可能的实践方式。虽然选择在停车场的车内，可能并不是什么公认的聪明选择，但这也涉及到年轻人经济资源的问题。

我们最需要的，可能不再是对年轻人“知错能改”式的耳提面命，而是更坦然地倾听青年的理解和想法，提供较正确和安全的讨论空间，才能真正对青少年带来正面助益。

带着鲁宾的启示，我们也可以退一步想：副部长张念群快速表明自己已要求社媒平台删除影片，而警方则雷厉风行逮捕影片主角，并援引《刑事法典》第377D条文调查及延扣，国家这系列动作，究竟彰显了怎样的价值运作呢？

我们无法否定制度和法律的存在有其必要。但如果我们太习惯不假思索地诉诸国家机器或警察权力来主持公道、维护“善良风俗”，这样的社会运作模式也可能带来其它问题。比如，政府及警察机关，会否因而逐渐扩大其对于个人私领域生活（包括家庭、身体、性）的控管力道和范围？这样的控管，会不会在舆论发展的过程中，越渐具有更高的正当性？

关于性的病理与法理，有它形成的历史脉络，亦有它的演变可能。因此，与其拿现有法律标准来丈量突然曝光在眼前的性事，我们或可再思“法律的历史脉络是什么”，以及“它在当代是否仍然合理”。

我们都不希望一对普通的年轻男女，突如其来地遭受整个社会的舆论暴力。藉由鲁宾的启示，本文尝试打开重新反思“性的社会阶序”的可能。我们或许可以走一条看起来有点迂回的路径，去解开历史为我们打下的绳结。

或许有一天，那些不符合期待的性，终于可以不至于见光就马上社死崩落。当我们理解了性的社会阶序的存在，以及其权力运作，或许在某天，这种透过散播性影片作为暴力手段的重复剧码可以逐渐失去它的魔法效应。

黄凯荟，柔佛新山出生，劳工阶级家庭长大，大学双主修哲学系及传播系，喜欢纪录片创作，大学毕业后曾在《当今大马》中文版任职记者。写政治、写环境、写调查报道，但始终最在意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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