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性与身体的羞耻枷锁：嘉丝美力推网上性教育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虽然从中学毕业多年，但嘉丝美（Jasmine King）至今还会想起十余年前课堂上发生的那件事。
嘉丝美当时在沙巴郊外小镇兵南邦（Penampang）唸中六，有天课任老师缺席，一名宗教老师进班代课。虽然那节课并非宗教课，班上也有非穆斯林，但这位老师却忽然对班上女同学大谈自己对女性初贞的看法。
这位代课老师把处女比喻为珍珠，说就算珍珠掉落烂泥堆，依然珍贵，轻轻一洗，污泥就会掉落。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虽然从中学毕业多年，但嘉丝美（Jasmine King）至今还会想起十余年前课堂上发生的那件事。
嘉丝美当时在沙巴郊外小镇兵南邦（Penampang）唸中六，有天课任老师缺席，一名代课老师进班代课后，却忽然对班上女同学大谈自己对女性初贞的看法。
这位代课老师把处女比喻为珍珠，说就算珍珠掉落烂泥堆，依然珍贵，轻轻一洗，污泥就会掉落。
他告诫女同学说，一旦失去初贞，她们就会形同烂泥堆里的废纸，怎么洗都注定毁烂，再无价值。
当时仅有18岁的嘉丝美听了十分惊讶，甚至不知如何反应。
“我不断问自己：他该不会觉得这样说话没有任何问题吧？”
“这些青少年正处于探索自己身体与情欲的年龄，这位老师却告诉她们‘太迟了’，你们已失去价值，没有人会要你们了。这种说话方式真让人失望。”
正值青春期的她没有被代课老师的这番话击溃，但不禁感觉一阵恶心。
嘉丝美是单亲家庭中的长女，她自嘲，为了让母亲安心，并且照顾比自己年幼的妹妹，她在同龄人间成了早熟的“大姐大”。
上了中学，她是学生代表，同学们都敬她三分；她时常在同学间扮演“军师”角色，为青春期为情所困的女同学们运筹帷幄，教她们如何应付懵懂迟钝的情人。
嘉丝美度过了愉快的中学生涯。可是，男代课老师在那短短一节课发表的谬论，令能言善辩的她也只能哑然。
她口中的“这类狗屎事”，并没有在她中学毕业后就消失了。
不准谈性的吊诡现象
嘉丝美将自己视为性健康教育工作者。三年前，她开始在社交媒体Instagram上经营“Jasexplains”账号，普及性健康资讯。
“若有人问我为何投入性教育，特别是面向成人的性教育，我想正是因为这些出了问题的性教育课程会一直困扰着我们，即使我们已长大成人。”
嘉丝美发现，社会文化中充斥着诸如此类的训诫与教导，让人人自幼就耻于自己的身体、情欲与欢愉。
例如，马来文形容生殖器官为“羞处”（kemaluan），或英文中的“私处”（private parts），皆把生殖器官视为羞耻且需要遮掩的事物；此外，父母辈为了规训小孩，而谎称自慰后手会长很多毛，或阴茎会掉落地上。
其实，逃避或禁止性话题，会让人们对情欲更加畏惧，或在情欲方面更努力要证明自身。嘉丝美自小就发现这个矛盾现象：周遭人禁止人们谈论性，但生活却充斥着各种情欲资讯。她对此疑惑不解。
“自从我小时候，我就认为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们活在情欲化（sexualized）的世界，当你打开MTV，会看到几近半裸的人跳舞，而电影、广告也充满情欲元素，即使是马来广告也是如此。”
“但同时，若我对性、情欲、性愉悦、自慰相关的事有疑问，这一切却忽然变成了禁忌。没有人愿意谈。他们会说，很羞耻、很错误，为何你要谈这事。”
“我就是搞不明白这点，”嘉丝美不解地说，这像是童话故事“国王的新衣”中的小孩一样，不明白身边人为何看不清这眼前事实。
更让她担心的是，对性课题的遮遮掩掩只会让人们在羞愧中，失去对身体的自主权。
性迷思伴随着成长期
在她成长的兵南邦县，经常会听闻有女同学意外怀孕而辍学，嘉丝美归因于中学生对性充满迷思，误解“男女坐在一旁就会怀孕”，或以为“男女结婚才可能怀孕”。
她举例，青少年时期有身边女性好友遭恋人情感勒索，要求她们用亲密性行为来证明自己的爱；不仅是女性，就连男性友人也会因为没谈恋爱或没有性行为，就被指责不够“man”。
周遭朋友似懂非懂的困惑与挣扎，激发了嘉丝美“保护弱小”的心理。当时年仅14岁的她上网搜寻各种资料，驳斥朋友圈流传的种种迷思，分享网上获取的性健康知识，更提醒朋友们与情窦初开的伴侣相处时，也要做自己身体的主人。
大学毕业后，嘉丝美投入职场，成为艺人经纪人。3年前，嘉丝美在一场商业会议上受到启发，开始回想自己擅长做的事，决定开设属于自己的性健康教育专页。
“那是给成年人的性教育，我是这么看待自己在做的事。”
为何以成年人为主要对象？“我发现成人自孩童时期就对自己的身体有许多羞耻与愧疚感，我想处理这问题。”
她目前有3000多名追踪者，大部分是年龄介于24岁至35岁的马来西亚人。偶尔也有人私信询问，关于情欲与身体的种种疑惑，她提供咨询时发现这些人虽已成年，却受到儿时习得的教育观念所捆绑，对于自己的身体充满误解与羞愧。
对嘉丝美而言，性健康教育不仅是预防性病与意外怀孕，更要面对自己的负面羞愧情绪。
聆听他人正面看待性
嘉丝美以“正面的性”（sex positivity）倡议者自居，认为自己的社媒账号为许多压抑的人提供出口，承接他们无法向他人言说的性经验与想法。
“来找我的人大部分是要分享他们的故事。他们觉得朋友会对他们评头论足，所以不愿和朋友分享。有些人会问我，我有这个特定性幻想，这是正常的吗？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幻想非常、非常正常。他们都对自己的欲望感到很羞耻。”
“有时候一些女性会来告诉我，她们不自觉地认为自己的身体很丑陋，无法享受性。有些人则说，自己从不知女性也可以享受性，以为性仅供男人享受。”
嘉丝美说，流行文化、主流媒体或色情片往往将女性再现为取悦男性的角色，让人误以为只有男性可以享受性。除了虚拟交流，嘉丝美也会主办工作坊，破除加诸在女性身上的误解与束缚。
面对来信者自小积累的负面情绪，嘉丝美往往需要花费大量心力聆听他们不敢告人的内心话。
她解释，“正面的性”并非鼓励别人滥交，而是意指以大方、健康、正面的态度接纳不同的身体形态、欲望或性取向，而非加以羞辱或污名。
“只要不违反他人意愿与界限，这一切都是正常且健康的，没有羞耻与污名，我们能够公开且健康地谈论它。要对性采纳正面的态度，你甚至不需要有性行为，不要羞辱他人身体也是一种方式。”
嘉丝美自觉所身处的社会难以谈论情欲自主，因此用词十分谨慎，以免遭人误解，“以为性教育就是要教导孩子性姿势”。
因此，她认为，“全面性教育（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更能准确地描述她正在做的事。其所涵盖面向细致且广泛，包括身体部位的正确命名、区分安全与非安全触摸、征求同意与尊重界限的重要性、健康或毒性（toxic）关系等等。
开播客发掘在地视角
嘉丝美中学时就发现，网上的性健康教育资讯大多来自欧美的外国人，她批评他们不懂大马情境，让本地人无法有共鸣。
“他们会认为事情很容易的，只要去药剂行买保险套，就会有安全性行为。但在马来西亚，到药剂行买保险套，难道不会被人评断吗？”
嘉丝美因此希望，自己能够为性健康教育提供在地视角。
去年限行令期间，嘉丝美在家中听了83小时的各类播客（podcast），过程中，她想到那些说没有人愿意和他们谈论情欲问题的人。她想，如果没有人和他们讨论这些话题，或许他们可以聆听别人的对话，在内心中逐渐习惯这种对话。
于是，嘉丝美去年12月设立新的播客，“我希望有人曾告诉我的事”（I Wish Someone Told Me），邀请来自亚洲各地的人，对谈他们在个别文化与社会对待性的方式。
这系列播客共有10集，其中包括一名穆斯林，如何面对自己的同志身份；来自菲律宾保守基督徒家庭的女子，成为BDSM裸体艺术家时，受到哪些污名；印度女子如何善用多媒体，在保守传统的社会推广性教育。
“我明白我们的文化、社会、家庭与宗教对我们造成的创伤，我仅仅是想要鼓励人们重新学习。”
“关于性的讨论应该成为常态，我想要打破加诸它上面的羞耻感与污名。性是生活的一部分。”
学会爱人也要爱自己
“那你呢？是否也耻于自己的身体？”访谈接近尾声，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会啊，”嘉丝美想了一下，然后说：“有男生会说等我变瘦才会考虑和我交往。我起初会对此很不安，但我也做了很多事，了解自身的价值。”
尽管常常开导他人，嘉丝美也忍不住感叹，有时候心情低落，不安还是会再次淹没自己，而她又成了那个害怕别人目光的女孩。
这令我想起Jasexplains的一个帖图。贴图有两个对话框，第一个对话框是“我爱你”，第二个对话框则回复“我也爱自己”。
自尊与自爱，似乎是嘉丝美给这个压抑且贬损个人情欲社会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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