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1点左右,他们身穿统一的白色衬衫,聚集在内政部联邦直辖区大楼的一家餐厅。几名熟悉大楼每个角落的本地“跑腿”带路,他们的动作仿佛是经过多日排练的常规流程。

这是《当今大马》观察到的一起涉嫌不法团伙利用移民局的“特别通行证”服务所采取的作案手法。该服务本意是帮助外国人解决紧急的移民事务,但据称正遭系统化滥用,以延长他们在马来西亚的逗留时间。

《当今大马》今年8月初现场实地观察一周,发现有迹象显示,本地不法团伙勾结移民局官员,协助中国公民在旅游签证到期后,继续滞留本地。

调查显示,这项弊案不仅限于柜台人员的小额索贿,更有高层官员参与其中予以核准。至少有两名移民局内部人士透露,此事涉及活跃于巴生谷的网诈团伙,目的是为其成员延长在马期限。

据《当今大马》观察,相关活动曾一度销声匿迹,但截至10月2日的最新观察,相关作业如今卷土重来。

每逢工作日上午11点左右,三至五名本地中介就会在大楼餐厅,与一般少于十人的中国公民会合。

餐厅似乎仅为集合地点,未有迹象显示餐厅或其经营者卷入此事当中,仅因其邻近移民局办事处而被选中。

这些外籍人士清一色身着无图案的素色白衣,似乎是某种暗号,让涉案移民局官员可以轻易加以识别目标。

趁众人等候用餐之际,中介会填写申请表、收取申请者护照整本、用手机拍摄申请者面部照片。

照片随后会透过通讯软件直接发给移民局官员初步核验——这一流程原本应当在柜台前按规定进行,而非透过个人设备操作。

申请表则是随后转交高层官员签署批示——这一步尤为关键,若无相关批示,则无论文件多么齐全,柜台官员均无权自行裁量批准申请。

中午时分,一名移民局官员就会亲自下楼,到餐厅分发特殊号码牌,让这群外籍人士得以绕过一般排队通道,省去数小时的正常柜台审查。

下午2点左右,中介就会领着这群人前往签证、通行证与准证组柜台办理手续。原本需要严加审核文件及核对身分的程序,每人仅耗时5至10分钟即宣告完成。

《当今大马》观察到,部份外籍人士甚至无需亲到柜台递交申请,中介直接冒充申请人坐在移民局官员前办理手续,护照持有人全程不在场。

如若属实,此举则是严重违反移民局的标准作业程序,即申请人必须亲自到场。

《当今大马》亦取得了相关影片与照片,以佐证上述调查发现。

高阶官员涉及供应链

调查显示,这项作业并未局限于柜台基层人员,更延伸至负责批核的一名高阶官员。

《当今大马》卧底监视期间,确认了该名官员的身分,其职责是在特别通行证申请表上签署批示,文件随后才转交柜台官员打印办理。

据观察,若无该名官员的签名批示,则相关申请根本无法推进。

根据1963年移民条例第14条,特别通行证是一种酌情签发的文件,其签发取决于获授权官员的决定,而非自动进行的程序。

柜台官员没有独立批准申请的行政权力。每项申请都必须附上获授权官员的批示或IMM.55表格书面批准,例如签证、准证及许可证组的总监、州副总监或首席助理总监。

因此,高级官员的批示是让初级官员签发护照贴纸的授权依据。在《当今大马》观察到的涉嫌操作中,这项批准似乎是关键环节,使申请即使明显偏离正常程序,仍能继续办理。

按照官方规定,申请人必须亲自到柜台接受面部及生物识别验证。他们也必须出示护照正本、填妥的IMM.55表格、有效的回程机票,以及一封详细说明延误原因或需要申请准证的信函。

这些保障措施旨在防止滥用。然而,《当今大马》观察到的数宗个案中,似乎有多项程序被绕过。

官方收费20集团收1500

政府规定的特别通行证申请费为20令吉,反映了这项准证原本是为面临真正紧急情况的外国人提供临时便利。

为了查明这个涉嫌非法集团的收费,《当今大马》记者假扮申请人的代表,直接与中介人员进行协商。由于无法通过公开渠道或一般访谈确认收费结构,因此有必要采取这种卧底方式。

该集团开出的全套服务费用,每本护照最高达1500令吉。

根据《当今大马》为期一周的监测行动所观察到的情况,平均每天有5至10名申请人办理手续。

按照上述收费计算,这项涉嫌操作每天可能产生7500至1万5000令吉的收入。这只是根据观察到的办理人数和报价所作出的估算,并非经过核实的该集团实际收入。

在另一项调查中,《当今大马》记者公开前往移民局询问柜台,询问是否存在专门为中国公民签发特别通行证的计划。

一名官员表示,并不存在这样的计划。这表明,《当今大马》所观察到的安排并非官方政策,而是如果调查结果属实,便属于在既定程序之外运作的不当行为。

那么,为什么中国公民对这项服务有如此大的需求?

根据《当今大马》分别联系的至少两名移民局内部人士,这种需求与在巴生谷运作的网络诈骗集团密切相关,尤其是赛城等科技中心。

过去,执法单位曾在该地区展开大型执法行动,涉及涉嫌参与网络诈骗活动的中国公民。

2019年11月,移民局突击赛城一栋六层楼建筑时,扣留了680名中国公民。该建筑据称被用作一个来自中国的网络投资诈骗集团的呼叫中心。这项行动是在近两个月的监视工作后展开,当局也发现超过8000部手机及数百台电脑。

2021年3月,雪州反贪会逮捕一名拥有拿督斯里头衔的商人,怀疑他收受30万令吉贿金,以协助释放被扣留在移民局扣留所的22名中国公民。

一名反贪会消息人士说,这名44岁男子声称自己能够解决这批人士的扣留问题。他们因涉嫌参与网络赌博集团及“澳门骗局”而遭到扣留。

较近期的2026年7月,警方在吉隆坡满家乐一栋豪华公寓逮捕9名中国男子,他们涉嫌参与网络股票诈骗活动。

这些案件显示,在巴生谷涉及中国公民的涉嫌诈骗活动一再出现,而根据移民局消息人士的说法,对上述特别准证安排有需求的地区,也正是这个更广泛区域。

消息人士向《当今大马》说:“多数参与网络诈骗集团的中国公民,需要在马来西亚逗留超过原本旅游签证所允许的期限。

“目前,免签证或社交访问准证只允许他们在马来西亚逗留30天,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并不足够。

“因此,他们利用这种特别通行证,将逗留期限延长至90天或更久,而不必离开马来西亚。”

《当今大马》无法确认参与这些活动的所有外国人,是否都是自愿加入诈骗集团。此前的报道也曾揭露,一些在这类呼叫中心工作的人员其实是人口贩运受害者,被迫参与相关活动。

巴生谷及赛城拥有高速互联网基础设施,而公寓和商业场所所提供的安全保障,也使这些地区成为诈骗集团设立呼叫中心的理想地点。然而,签证期限有限,给这些集团带来了后勤方面的挑战。

涉嫌存在的特别通行证黑市似乎提供了一种规避这一限制的方式,让本地中间人及涉嫌串通的移民局官员协助延长逗留期限,使外国人不必离开马来西亚。

如果这些指控得到证实,问题将不仅仅涉及移民条例的遵守情况。这种滥用行为可能协助网络犯罪及网络诈骗集团持续在马来西亚运作,并引发有关执法和国家安全的更广泛疑问。

重复签发准证暴露漏洞

根据现有条例,特别通行证是一种临时文件,旨在让外国人在离开马来西亚之前,处理紧急事务,包括健康问题、准证身份变更或法庭诉讼。

原则上,这种准证只签发一次,期限最长为30天,以符合其紧急和临时用途。

然而,《当今大马》调查发现,有迹象显示,该集团通过提交申请并取得批准,为同一名人士多次申请及获取特别通行证,从而操纵移民局数据库。

如果相关交叉核查机制按照预期运作,这种重复签发的情况理应能够被发现。有关人士似乎能够取得多张特别通行证,引发了内部人员是否可能串通并破坏相关保障措施的疑问。

在《当今大马》观察到的一些个案中,连续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让外国人在马来西亚逗留超过100天,而且从文件表面来看,他们的逗留期间都有有效证件作为依据。如果情况得到证实,这将削弱这项准证的原有目的,并显示移民局内部监管及审计系统可能存在漏洞。

这些调查结果留下了几个尚未解答的关键问题。移民局内部这种涉嫌不当行为究竟有多普遍?其他州属的移民局办公室是否也出现了类似安排?最重要的是,滥用特别通行证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协助了长期引起公众关注的网络诈骗集团运作?

根据现行条例,移民局个别官员无权直接向媒体发言。公开声明必须由该部门或州级获授权的总监发布。

《当今大马》于8月10日联系了移民局联邦直辖区办公室,包括亲自前往该办公室。《当今大马》也向一名吉隆坡移民局官员通报调查发现,并提供有关涉嫌集团在办公室活动的视频及照片证据。

在这篇报道刊登之前,该部门获得了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作出回应。

针对《当今大马》的询问,该办公室回应说:“我们仍在调查。”

移民局没有进一步说明调查范围、调查是否涉及《当今大马》调查结果中所指的一名高级官员,或预计何时完成调查。

《当今大马》将继续跟进事态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