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备受瞩目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A）将于本月26日与27日在国会辩论。《当今大马》征集专栏作者从不同知识领域撰稿，组成“TPPA专题”，为读者剖析这份协议的意义及其深远影响。

【国家篇】

去年10月亚特兰大天气正晴， 12国贸易部长一字排开欢喜的合照，宣布一个世界最大的自由贸易市场就要登场，就等部长们返国后调整法规实现一个8亿人口的共同市场， 让投资者能在这个占全球40%生产总值的市场里自由翱翔。

代表马来西亚的贸易部长慕斯达法，这时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呢？一如十年前与美国谈判自由贸易协定，负责的部长肯定要顶着“民族罪人”的批评。 当年的贸工部长拉菲达与阿都拉政府最终俯首民意，让谈判空转三年最后无疾而终； 时空悠悠来到2015年， 慕斯达法及纳吉政府不顾一起要将跨太平洋自由贸易协定（TPPA）推动到底。

马来商会念兹在兹的政府采购项目，担心TPPA将使政府撤销土著保护措施。其实马来商会不必过于担心，为保护“民族资本”的政府，采购项目还是会保留土著的份额。与之看法洽好对立的是华商华社所要求的开放，却以为TPPA会迫使政府打开门户而对该协议保持乐观。

诸方若只顾眼前的商业利益，将会忽视TPPA所带来深远的影响， TPPA甚至还会摧毁我们自308大选以来积存的一些进步力量。

国际投资争端仲裁机制

TPPA和其他自贸协议一样，只是为了促进资本的流窜与扩张，并非为了人类的更大福祉，亦无法回应当代人最紧迫的需要，即贫富悬殊和环境问题。反之其拟建立的投资者与东道国投资争端解决机制（Investor-state dispute settlement，ISDS），却会推翻过往为贫富悬殊和环境问题所设的保护机制。

ISDS是整个协定的关键。简言之，跨国企业、资本家获得了法律保护，正式拥有了“人”的身份。于此，跨国企业就能通过国际总裁控告政府侵害其利益，最终迫使政府赔偿损失、撤销不利于企业的政策与法规。因此，ISDS的仲裁权赋予了TPPA一种“超国家”的地位，国家法律若不符和资本利益，或将会被政府所修改甚至撤销。

自美国提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 以降，国际间所签订的自由贸易协定，类似的贸易仲裁机制一直是争议。持平而论，发达国家也遭遇如此，过去25年美国至少有17起企业与政府的诉讼案，当中13起为国际仲裁。美国政府没有输过任何一起诉讼，这与发达国家政府影响力较大，且无论是司法单位、公民社会体制更独立健全不无关系。反之若遭起诉者为发展中国家，情况则可能完全相反。

过去17年，美国企业依据相似的自由贸易协定，起诉他国政府近130次，成功获得了数十亿美元赔偿。仲裁机制的确是保护企业的措施，当全球最大烟草企业菲利浦（Philip Morris）起诉澳洲和乌拉圭政府强制香烟包装加上警告标语与图像时，纽西兰政府即刻撤销香烟素面包装的要求，足见大企业得以起诉来杀一儆百，防止政府阻挡利润，哪怕是为人民健康或是贫富问题。

新殖民主义将继续侵略

二战之后，大部分南半球国家皆努力扭转殖民地时期的命运，挣脱过去从属于宗主国资本主义、成为其原料采集地和倾销市场。然而自由贸易却让它们永远活在殖民状态下。跨国企业以自由贸易的姿态，继续原料采集活动和倾销行为。

前年1月印尼政府为推动矿产品加工中下游产业的发展，强制矿业公司在出口矿物原料前进行加工。结果遭到美国矿业巨头纽蒙特（Newmont）通过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ICSID）提诉讼，认为此规定有损其利益。为避免高额赔偿，印尼政府最终选择豁免了纽蒙特。

印尼政府所推动的原矿产出口禁令，皆在于从原产品出口转型成优质加工出口，产生出更多的财富，在对外贸易中实行原产品出口壁垒以加强本国的价值。这类措施是发展中国家保护和提升民族工业、发展国民经济的一项重要手段，惟这却是自由贸易里发达国家急于拆除的壁垒。

因此自由贸易协定不只降低企业的税务门槛，当中的投资争端机制保护了企业的利益。左右逢源的跨国企业，才是自由贸易里最大的赢家。自由贸易协定其实应该更名为“自由投资协定”，因协定的设计就是为了刺激资本跨国。

工人摇摆于就业与失业

关于劳工项目，TPPA要求各国政府比照国际劳工组织宣言，立法保护劳动者的权力如工会自由、言论自由、禁止童工、无强迫劳动等，甚至鼓励将劳动者利益纳入政策的讨论。吊诡的是，自由贸易协定就是为了确保资本流向成本最便宜之处，劳动力恰好是最能压榨的成本。因此当跨太协议要求签署国比照国际劳工组织宣言之时，卻是与自由贸易的本质相互矛盾。

上世纪冷战时期，因苏联的存在迫使资本主义阵营的欧美国家提高劳动者的福利如退休金制度、最低薪金和工人集体谈判权，惟当亚洲地区陆续成立免税工业区和提供廉价劳力，资本开始从劳工成本高的欧美流窜至劳工低廉且免税的地区。之后苏联解体、中国经济开放更是加速资本的自由移动。

当资本能自由流动之时，就获得了更好的筹码，迫使各国工政府争相削减劳动者的福利，以吸引资本的到来。结果各国工人为了彼此的工作机会，争相对薪资、社会福利、工作环境条件等主张妥协，以换取跨国企业来此投资设厂。因此跨国企业来去所带来的就业与失业，使得各国工人在摇摆于声张权利与妥协之间。

再者，工人运动、工会头上还悬着一把ISDS之剑，只要劳工权利损害企业的利润，企业就会诉诸于ISDS这个超国家的机构，政府就不得已向企业妥协，劳工的争取将会化为乌有。

因此，TPPA虽明定遵照国际劳工组织宣言， 卻不要奢望美国会因为劳工加入工会比率低，或是移工遭扣薪等剥削劳工现象，而制裁马来西亚。美国或许会为民运人士所受暴力制裁某国，卻不会为了工人福利而采取一样的制裁。

自贸协议否决环境正义

ISDS是整个协定的关键，跨国企业利益将是最大的考量。 巴黎气候谈判至少出台了一份据法律约束性的协定，为各国减排二氧化碳制定了标准，但是ISDS会是气候正义的障碍。

加拿大安大略政府公布了“绿色能源和綠色经济法案”，推出固定电价保证收购计划，及规定在地资源的使用比率。这是为了鼓励社区、个人或以合作社形式发展太阳能产业，让在地经济复苏。然而这个再生能源的典范，卻遭日本和欧盟起诉其违反了世界贸易组织 （WTO） 规则，最后败诉而中止计划。

惟这并非个案， 印度社区的太阳能计划也遭到美国政府起诉而败诉作罢作收；德国政府在逐步淘汰核电，也遭到瑞典能源公司Vattenfall提出告訴，要求赔偿关闭核电厂的损失。

在TPPA之后，近年来困扰我们的莱纳斯稀土、霸级水坝、铝土矿等环境议题，若政府推出政策限制甚至关闭，都会有可能遭到相关跨国企业在ISDS提出诉讼要求巨大赔偿， 而政府最终还是或会选择退让给跨国企业。

逆转气候变迁最后机会

这个年代或是逆转气候变迁最后的机会，然而自由贸易却会推翻这些努力，人们将会为了环境正义而忙于奔命于街头和法庭。要解决气候变迁与资源分配这两项课题，必须要将行使权力从资本家手里夺回， 让公民规范企业的操守。

2007-08年金融危机后，资本主义似乎再次渡过另一个危机。惟我们都清楚资本主义是靠着“扩张空间”延续下去的，自由贸易协定不过是让资本体制得以开拓更多的空间，让金字塔上1%的人继续舞会。

反制资本主义最好的手段是放弃对利润义无反顾的追求，终结不公不义的制度，协助社会转型到公正、公理和永续的社会。

【延伸阅读】

【历史篇】朱进佳/ 探看跨太协议：大马上了铁达尼号？

【经济篇】朱进佳/ TPPA引殖民者入关——平民百姓得到什么？

【经济篇】王德齐/ TPPA如何促进经济？既是成长，也是颠覆

【公共政策篇】王德齐/ 跨太协议签或不签？大马航向国家治理未知领域

【农业篇】王佩君/ TPPA侵蚀农民权利：我们的食物还安全吗？

【环境篇】黄孟祚/ TPPA的环境承诺能发挥功效吗？

【医疗篇】翁诗钻/ 从WTO到TPPA（三）：爱滋病的药物战争

【政治篇】唐南发/ TPPA能削减土著政策？

【公民社会篇】黄麒达/ 反TPPA的路径：我们还懂得反抗吗？

卓振宏自况：教育，是我一辈子的工作，启蒙人，遭启蒙是我追求的生活方式。游走在性别、选举、古迹、社区、种族、环境议题，追根究底仍是资源分配与民主。旅游，是我短暂的出走，以身躯体验世界之他，以心领会世界之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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