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备受瞩目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A）将于本月26日与27日在国会辩论。《当今大马》征集专栏作者从不同知识领域撰稿，组成“TPPA专题”，为读者剖析这份协议的意义及其深远影响。

【政治篇】

2016年1月14日是马来西亚第二任首相拉萨逝世40周年纪念日。1969年513事件过后，东姑阿都拉曼大权旁落，拉萨才是实权领袖。直到他去世，掌权虽不足七年，却奠定了往后几十年的“拉萨体制”，最具体的就是如今已是尾大不掉的新经济政策。

拉萨的意愿或许是希望通过优惠土著政策来创建各族群间更平等的经济地位，但这项原本只计划执行20年的政策在马哈迪任内遭滥用，不但是利惠朋党的寻租工具，也成了圣牛，巫统内部无人敢终止，也不能被质疑。因此，当奥巴马为了领导美国重返亚洲而推出跨太平洋伙伴协定（TPPA）时，不免会有人期待马来西亚签署之后能借此化解新经济政策的“余毒”。

两年前，日本民主党籍的前众议院议员首藤信彦访马时指出，TPPA或无法保障东马土著和西马半岛的马来人保留地。乍看之下，首藤似乎在捍卫保护土著的政策，其实不然，因为他点出的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签了TPPA之后，一个国家可能连保障本国资源这个最基本的主权都保不住。

加拿大政府屡遭起诉

早在1994年，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就签署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其中第11章赋予投资者绕过地主国的司法体系，在一独立的仲裁庭起诉该国政府违背协定内容，侵害了投资者利益的权利。

虽然第11章的用意在于确保美国和加拿大公司在碰到商业纠纷时不必面对贪腐的墨西哥法庭，但2015年1月，加拿大左翼的智库替代政策中心（Centre for Policy Alternatives）的 一份报告 却指出，20年来有35宗的所谓投资者与地主国争端针对的是加拿大而非墨西哥，其中涉及的产业主要是汽油，水源，木材，矿石，农渔和废料处置。 相比于针对墨西哥的22宗和美国的20宗，加拿大政府面对的诉讼占了三国总数的45%。何故？

加拿大得天独厚，地广人稀却天然资源丰富。作为一个讲求人权和环境正义的民主国家，加拿大法律当中存在着很多保障原住民习惯和环境的条例，以美国为主的大财团投资获利不足以此提告。2004年以后，信奉新自由主义的加拿大保守党政府未免影响外来投资，通常选择赔款了事，在立法进一步保障原住民土地和天然资源（特别是树林）方面畏首畏尾，裹足不前。相反的，美国公司的律师团队强大，从未输过任何一起NAFTA的诉讼。

墨西哥依然“开发中”

墨西哥的法律松散，让美加财团在开发该国天然资源方面如入无人之境。结果就是NAFTA实行20年以来，开发中的墨西哥依然在开发。墨西哥原本以产玉米知名，NAFTA之后竞争不过美国政府大量补贴的廉价进口玉米，玉米农无奈休耕，北上美国打工。

同样的一种投资者与地主国之间的争端解决机制（Investor-State Dispute Settlement, ISDS）也被复制到TPPA当中，准备加入的马来西亚会不会遭遇类似的命运？或许只是程度大小的问题。

资源丰沛的砂拉越州在泰益家族配合部分华裔大亨搜刮了三十年，该州的贫富悬殊已经不再是新闻。TPPA的 第九章 列明了投资者与地主国之间的投资条款，投资协议的项目包含了石油，天然气，木材，稀土矿物等天然资源。尽管在注解8当中说明投资协议不包含土地，却又同时在注解18当中阐明假设投资涉及土地而征购方为汶莱或马来西亚，则需符合两国各自的土地法令。

马来西亚方面指的是沙巴和砂拉越的土地法典，并未涵盖西马半岛。尤有甚者，第九章附件9-C（Annex 9-C）尚阐明，若土地征购方涉及新加坡与越南，亦需符合市场价格。

投资项目是否涉及土地？

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这里语焉不详的是，究竟投资项目是否如注解8所言不涵盖土地？若然，何以注解18和附件9-C在关于土地投资/征购方面提及汶莱，越南与新加坡？其他协定国会否据此提告？

我们知道过去这些年，不少以河流，山丘或岩石为界限的东马原住民风俗地因为周边土地遭开发以及气候转变而被破坏，法律界限模糊而引发了种种争议，而中央政府和州政府并未依此修正。普遍被视为“改革者”的砂拉越首席部长 阿德南 对于风俗地会否因TPPA而进一步被剥夺更显得不太知情，反而更在意土地是否符合市场价格。

这些模糊地带——尤其是财雄势厚的西方财团能否征购我国土地——若不尽早厘清，都可能在未来导致法律诉讼。西方财团所聘请的律师团往往强大而精专，我国政府处于劣势可以预见。因此，要确保我国所有州属的土地和资源不被剥削，不是期望外来投资者或发达国家的资金来拯救，而是促使政府提升法律监督与增强执照发放的透明度，否则必然出现发达国家的财团以强大的资金和法律团队起诉我国政府胜诉，妨害了应有的法律修正以保障原住民土地，天然资源和环境。

正如今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丹铝土矿事件，补救的方法是加强执法，强化法律监督，而不是贸贸然以自由贸易为名开放，盲目迷信发达国家必然尊重环境和资源。

土著公司将获得豁免权

至于那些期望TPPA能打破土著公司垄断特定产业的人则要大失所望了，因为巫统政府已经宣布取得豁免权，国营企业的采购与承包项目仍然会优先照顾土著公司。纳吉固然希望涵盖十二个国家的TPPA能扩大马来西亚产品的出口，但因为巫统生存的条件是确保达到“社会经济目标”（socio-economic objectives），亦即透过政府采购容许寻租行为继续存在，可以转圜的空间极为有限。

取得TPPA豁免权的官联公司与政府财团包括了玛拉、国油、Felda棕榈油企业、发展银行、农业银行、储蓄银行、中小企业银行、婆罗洲发展机构、国家按揭公司（Cagamas）、朝圣基金局和工业发展金融公司等，涵盖了金融业相当大的比数，实在让人看不出如何能够打造一个平等的竞争环境（a level-playing field）。

尽管贸工部长慕斯达化补充，这些豁免都会在来年逐步检讨削减以提升竞争力，经验告诉我们举凡涉及新经济政策，相关措施终会没完没了地执行到底。一旦碰到协定国投资者的诉讼，难保巫统不会学加拿大政府般赔款了事。

估计稻米产量锐减一半

另一方面，马哈迪时代留下的其中一个恶果就是我国的农业彻底被忽略，以致我们的农产品根本难以同东盟的泰国、印尼和越南竞争。马来西亚不输出大米，每年进口近一百万公吨的大米以补国产米之不足。

签署了TPPA之后，少了马来西亚现有规定非东盟大米需支付40%关税这个障碍，美国和日本的大米抢滩势如破竹。有学者 估计 马来西亚本土稻米产量将锐减一半，我不敢想象近年在产量和销量都开始有起色的适耕庄米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困境，土著与否已不重要了。

粮食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一个国家赖以求存的命脉。澳洲和纽西兰再怎么追求工业现代化，也不会牺牲农业，因为自给自足很重要。我有个日本同事很认真地对我说过：“日本在二战之后没有独立外交，唯一敢和美国硬碰硬的时候就是关乎大米和牛肉进口的谈判。”马来西亚反其道而行，在缺乏研发投资又毫无竞争力的情况下向TPPA协定国开放农产品市场，无异于典当了作为国家长期战略发展的粮食供应政策。

不见实质产业转型机会

提升国际贸易固然必要，却不至于到要签署一揽子涵盖众多国家和领域的TPPA，尤其是除了扩大出口市场之外，看不到任何实质产业转型的机会。

因为新经济政策的种种政治考量，马来西亚错过了借产业转型和研发改善竞争力的黄金时期，如今反而寄望TPPA能变魔术般让出口市场变大，而无视国内资源，环境和劳农权益每况愈下的现实。

与个别国家单独签署自贸协定，可以各取所需，互补长短。马来西亚和美国谈了多年都无法达成双边自贸协定，就是因为太多关键产业不能妥协；美国方面换个方式，以自身庞大的市场，资金加上战略优势，弄出了个巨大、繁复、协定国之间开发程度不一的TPPA，反而让马来西亚害怕错过经济高铁而赶紧上车，也将长期卡在无法转型的窘迫之中。

【延伸阅读】

【历史篇】朱进佳/ 探看跨太协议：大马上了铁达尼号？

【经济篇】朱进佳/ TPPA引殖民者入关——平民百姓得到什么？

【经济篇】王德齐/ TPPA如何促进经济？既是成长，也是颠覆

【公共政策篇】王德齐/ 跨太协议签或不签？大马航向国家治理未知领域

【国家篇】卓振宏/ 跨国企业有“人”的身份？TPPA的投资争端解决机制

【农业篇】王佩君/ TPPA侵蚀农民权利：我们的食物还安全吗？

【环境篇】黄孟祚/ TPPA的环境承诺能发挥功效吗？

【医疗篇】翁诗钻/ 从WTO到TPPA（三）：爱滋病的药物战争

【公民社会篇】黄麒达/ 反TPPA的路径：我们还懂得反抗吗？

唐南发是联合国独立顾问，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性别少数群体，族群政治与民族主义，闲来无事喜欢研究世界各国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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