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历史、文化,这些词汇常被一般人标榜为无聊又沉重的事物。要以娱乐倾向较重的漫画表达传递历史和文化,自然相当困难。然而,近期本人看过最能发挥这母题的漫画,却是《黄金神威》这部无厘头的限制级漫画。

《黄金神威》讲述北海道的二十四名逃犯,身上皆纹上了藏宝地点的线索,蒐集所有犯人的人皮后,便可以找到价值数千亿日元的黄金。

靠着性格奇异的角色和瞬息万变的自然环境,《黄金神威》谱成了一段奇妙的旅程。主角前一秒可能还在和杀人犯搏斗,下一秒便要应对突然杀出的棕熊。

故事藉由猎熊介绍爱努人(北海道原住民)狩猎文化后,场景一换,又成为了介绍爱努料理“奇塔塔普”的美食漫画。各帮人马的拼死角逐,以及大自然各种始料未及的挑战,谱出了《黄金神威》这部结合冒险、美食、历史、文化的奇特漫画。

虚构外表下的丰富背景

《黄金神威》的角色和剧情虽全为虚构,但文化和历史却相当考究,其对二十世纪初北海道的介绍,丰富程度堪比图鉴。漫画中引发纷争的黄金,便是当地原住民爱努人世世代代累积的资产。

漫画名称“神威”,即当地原住民爱努人的“神明”,称呼棕熊、虾夷狼等动物,或是刀刃、火焰等“能人所不能的事,为人有益的,或是带来灾厄的”对象。通过女主角阿席莉帕(爱努人)和男主角衫元(和人)的互动,作者展现了爱努人的各类生存技巧,以及背后对自然的敬畏思想。

对比现代人,爱努人虽同样从自中获取资源,却从不自视为征服者,而是将各个“神威”视作与人对等的神灵。人若敬畏地处理和“神威”之间的关係,维系人与自然的平衡,便能安享福乐,反之则会遭受惩罚。

漫画对二十世纪北海道的描绘,更是充分发挥了历史的想像力。日本迟至十九世纪中叶才控制北海道,从文化背景而言,北海道和日本本州相似之处不多,反而与俄罗斯的桦太半岛更为接近。

夹在日俄之间,桦太的领土权因战争协议而几经更动,北海道也在同样的压力下,成为了野心家竞逐的战场。

作者巧妙地运用这一背景,带出各种历史上出现过的国家想像,如昙花一现的“虾夷(*北海道原名)共和国”、结合日俄少数民族的“远东联邦”、军人主政的日本军政权等,使其相互交锋,摆脱了现代人对“同文同种”、“自古以来神圣不可分割”等僵化的国家想像的束缚。

荒诞背后对常识的嘲弄

就连漫画的美术风格,也时刻挑战着读者的三观。爱努人几乎什麽都能吃的饮食习惯,成为作者惯用的搞笑手段。主角衫元在阿席莉帕胁迫下吃下水獭头、松鼠脑、兔眼等食物,这些场景都成了漫画的标准配置。

作者也善于刻意地错置各种文化元素,形成令人爆笑的“名场景”。电影海报、时尚杂志、世界名画,都被作者恶搞成漫画裡的角色、动物。有些改造也另有深意,如製造鸦片的罂粟花,常被画成大反派鹤见中尉出场时的背景。

这是为了讽刺二十世纪各国严禁鸦片,却秘密通过种植罂粟花获取暴利的行为。作者也刻意修改国家文宣,不以日本,而是用北海道地图作为背景,对国家的概念可谓极尽嘲讽之能事。

作者“有病”的风格,也可以和漫画的理念相对应。主角衫元是参与过日俄战争的前军人,有“不死身”的称号,原因在于他遇险境时不被恐惧所束缚,总是能找到生存下来的方法。

恐惧是人的本能,在大多数时候都能帮助人逃避危险,但却不是所有时候都是正确的。同理,人倘若只懂得以既定的常识应对自然、政治和社会上的问题,注定会碰壁。因此,没有什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有的只有不同情境下诞生的经验而已。

传承是为了冲击常识

作者搞笑风格的背后,也不时令人感到他对经验传承的焦虑。人终有完全远离丛林、深山等自然环境的时候,也终有忘记战场杀戮之残暴的时候。

当传承的条件消失时,失去的不只是知识,更是只是背后的价值观及想像力。女主角 “阿席莉帕”,意即“未来”,他父亲期望她代表新时代的爱努女性,走出自己的道路。但是,面对爱努人的生存空间逐渐收窄的现状,文化要如何传承?又要如何寻找出路?这些是阿席莉帕,也是作者所关心的问题。

现代人常自诩为进步、文明的人,却动辄以进步与否评比文化间的优劣,以否定他人来肯定自己。当过往经验流失,当与不同文化相互学习的平台被夷平,人只会被自己的偏见所局限。

历史、文化传承的意义,便在于冲击人们已僵化的常识。阿席莉帕和衫元的旅行,既拯救了创伤后遗症的衫元,也让阿席莉帕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就如阿席莉帕所给出的解答,多体会、多理解,人才能充分利用前人得来不易的经验,走出自己的路。


廖明威,目前在台湾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