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遭遇的反智现象
【书海蜃楼】
美国哲学家、逻辑学家查尔斯·皮尔斯曾指出颇为有趣的现象，大意是：人人都觉得自己对论证的技艺足够精通。不过，有意思的是，咱们这些“精通论证”的人，很少承认别人也有同样的本领。
十多年来一直处在思辩教育的前线，很难不察觉到社会中广泛地存在着一种无意识的反智文化。一般人的反智并非是打从心里反对思辩价值的。
我会说一般人的反智是“无意识”的，是因为这种现象和那些经过深思熟虑、对知识和思考本身抱有深刻怀疑的反智主义大相庭径。
这些人在日常中还是真心相信思辩价值的。但是，偶然与思辩“遭遇”的时刻，他们却总会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鼓励思辩的敌对面，对着学习思辩的人火力全开。
【书海蜃楼】
美国哲学家、逻辑学家查尔斯·皮尔斯曾指出颇为有趣的现象，大意是：人人都觉得自己对论证的技艺足够精通。不过，有意思的是，咱们这些“精通论证”的人，很少承认别人也有同样的本领。
十多年来一直处在思辩教育的前线，很难不察觉到社会中广泛地存在着一种无意识的反智文化。一般人的反智并非是打从心里反对思辩价值的。
我会说一般人的反智是“无意识”的，是因为这种现象和那些经过深思熟虑、对知识和思考本身抱有深刻怀疑的反智主义大相庭径。
这些人在日常中还是真心相信思辩价值的。但是，偶然与思辩“遭遇”的时刻，他们却总会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鼓励思辩的敌对面，对着学习思辩的人火力全开。
妖言惑众的“口技”？
如果去询问初学辩论的辩论生他们的家长是怎么理解辩论的话，十之八九回来的反馈会是“吵架”，或这一词汇的近义变体，以至于辩论课堂101都总要好好地和学生讲解辩论和吵架的不同之处。
哪怕学生从入学到毕业都一直活跃于辩论活动中，到毕业的那一刻，依然未曾改观的父母也并不罕见。我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家长会“纵容”自己孩子在学校学习这种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像妖言惑众的“口技”，只是很庆幸这种家长的矛盾鲜少上升到禁止学生参与辩论活动的地步。大概是辩论生的成绩还没糟糕到父母有需要采取行动吧！
还有一种常见的现象，就是学生把辩论课堂中对某个课题的思考和论证带回家里，兴致勃勃准备和家人认真地、理性地讨论时，却发现一旦意见相左十有八九，都会被认为他们是仗着强词歪理在妖言惑众。但这种对思辩的不友善对待，似乎又仅止于学生和父母之间，而不会殃及辩论的指导者。
每次读到《申辩篇》里的苏格拉底，都多少会庆幸自己活在这么一个矛盾的世代，就算被视为“腐蚀青年思想”的罪人，也不会被赐毒酒。
辩论人被剥夺说理资格
然而，不论是教练还是学生，辩论人大多都经历过一种一般人“歧视”的经验。或许歧视这词看似有点夸张，但这种经验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旦被贴上“辩论人”的标签，一个人就会在日常中失去与一般人说理的资格。
我所指的歧视，具体来说体现为“你是辩论的，我不想和你讲”这句话或其各种近义变体。因人废言至此，不是歧视是什么？好在这种歧视只会出现在意见相左的时候。
意见相仿的时候一般人还是很乐于忘记这位朋友的“辩手身份”，还可能会觉得有个理性的朋友在关键时能为自己据理力争真不错。
只要辩论人懂得在发现势头不对的时候，假装自己是个道德相对主义者，适时隐藏自己辩手的气息，还是能够在这个充斥歧视的日常中过上一般人的社交生活，还远不至于只剩躲到自己的同温层里取暖这一卑微的选项。
说理本就具有攻击特质
爱德华·戴默的名著“Attacking Faulty Reasoning”在中文被译为《好好讲道理》。由国际华语辩论圈明星共同完成的书，也只能取名《好好说话》。这或许也能某程度上看到不同的语言圈子如何看待理性思辩这回事。
“好好讲道理”、“好好说话”沒有什麼侵略、破坏的意味，像个人畜无害的好好先生一样温柔敦厚，这才符合这一语言文化圈子有大智慧之人该有的形象。但不破不立，说理的本质总需要具备一定的“攻击”，期待自己的误区永远不会被“攻击”却又能被纠正过来，这是极为矛盾的。
如果人人都把别人对自己想错的地方做攻击就视为一种敌意，把理性的纠正视为一种一种人身攻击的恶意，那“好好讲道理”和“好好说话”，除了沉默还能是什么呢？
道德原则不是用来灌输的，而是需要激辩的。道德原则这些最需要理性思辩的课题，在我国教育系统里是被边缘化的。学校的道德教育只要求学生对美德定义进行盲目的背诵和对看似美德的行为做盲目的赞颂。
遇到道德伦理价值的分歧时该如何思辩，甚至是该如何自处，都不在课程的范围内。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我们又怎么能期待走出来的人，在遭遇价值观不一样的另一个人时，不会像地球人第一次遭遇外星人一般惊慌失措呢？
而处在惊慌失措之中，我们的基因大概早就告诉了我们该如何反应——攻击或逃跑。成为基因的奴隶，遇到自己理亏的时候只能对着对手嘶吼，又或者夹着尾巴逃到某个只回荡着回音的密室。
不想成为基因的奴隶，投身进入并习惯一种氛围，一种发现自己的逻辑常常是需要被纠正的氛围，是唯一的出路。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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