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斯谈纳吉案（四）：为何纳吉暂时无望获特赦？

专访四

前首相纳吉在SRC案罪成入狱后申请特赦，前总检察长汤米汤姆斯在最后一篇专访中剖析特赦的复杂程序，且解释为何认为纳吉暂不符合资格，且难以获得特赦。

《当今》：让我来谈一谈特赦的问题。纳吉案件的特赦程序是如何？

很高兴你问我。坊间有很多假讯息。首先你要记得，马来西亚的特赦是列在联邦宪法第42条款，跟其他国家比较是危险的，因为这是马来西亚的独特机制。

所有州属设有一个特赦局，由统治者担任主席。我们只需专注谈联邦直辖区，因为涉及的法庭是大使路法庭。于是，特赦局是由国家元首担任主席，联邦直辖区部长是其中一员。其他成员是总检察署和三四名公民社会代表。

基本上，任何在吉隆坡法庭受审的人士都归吉隆坡特赦局负责。我们的监狱有大约5万名囚犯，已入罪的囚犯。根据第42条款，这5万人都有资格申请特赦。

但现实中却有问题，因为假如5万人都申请，特赦局将瘫痪，他们难以为继。因此，独立几十年来建立了一套程序。基本上，你须先服完三分之一的刑期才能申请。

《当今》：是宪法的规定？

我认为更像是一种惯例。否则，会有太多申请。这是实际点的做法。每名囚犯应获得平等的待遇。传统上，联邦直辖区特赦局每年会开三四次会议。每次开会，他们会考虑约10项申请。假设他们一年内处理50名囚犯的50份申请，第一个问题是，你要如何成为其中的50人呢？你不能插队而要等。所以，纳吉在轮到他之前需要等。否则，对其他等了好多年才提呈申请的囚犯不公平。

接着我们要考虑，特赦局开会时会怎样？特赦的概念是罪犯需提供证明，因此你须先坐牢三四年来显示你已经改过，你已开始新生活和不会重犯。你要如何证明呢？所有罪犯都自称已改过自新。囚犯的说法没分量，因为都具有私心。于是，需要有假释官，狱吏、医院的人等独立单位的支持。你找到越多证明人，你的案例愈能成立。一切的证明都必须显示，你已经改变了。

第三个条件是，如果你是名犯人并提出申请，你不能涉及其他罪案。在纳吉的案例上，他还有4宗审讯中的案件，其中两宗已迈入最后阶段。

（窜改一马公司）稽查报告案已几乎结束。（一马公司）Tanore案的检控阶段已过半。另外两宗尚未开审（2700万令吉的SRC加控洗钱案和国际石油投资公司的失信案）。

延伸阅读：纳吉SRC案告一段落，接着还有什么大案？

控方在这些案件都掌握确凿的证据。我预计被告需要抗辩。我也预料纳吉会被定罪。所以，当你还有另外4宗庭案，你的第一项罪行将无法获得特赦。因此，他想现在就提出申请，其实在法律上不可行。他连要提出申请的资格都不符合。

另外，巫统也试图申请检讨联邦法院的判决。成功的法律门槛一般上很高。我很好奇，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因为官司的上诉终点是最高法院。在马来西亚就是联邦法院。上诉在那里结束了。在英格兰的最高法院、印度最高法院等等亦然。

后来稍微有改变，是因为25年前的（智利政变领袖奥古斯托）皮诺切特案件。当时，英国上议院的主审法官霍夫曼被指偏颇，因为其妻子是国际特赦组织成员。之后就有了所谓的“皮诺切特例外状况”（Pinochet exception），允许最高法院检讨本身的判决。就是这样开始的。

多数的最高法院效仿此做法，但他们只允许很狭小的检讨空间。须是真正异乎寻常的原因。马来西亚约15年前接受了“皮诺切特的例外状况”。很多律师申请，但我认为，马来西亚在过去15年，如果有100项援引（1995年联邦法院条例）第137条文提出的检讨申请，我相信有99%的案件被驳回。因此，这是个存在于字面上，但总遭法庭否决的权利之一。

门槛高到令人难以置信。它有两个阶段。首先是准令，然后是真正的“检讨审讯”。纳吉SRC公司案的问题是，一切都是辩方律师自找的，他们的作为和不作为令纳吉陷入窘境。

事实上，这根本是自杀或敢死队的作风。他们这样做后，如今却要说，“我们能够检讨吗？”。法官会说，你当初为何不在联邦法院抗辩呢？对我而言，这项司法检讨申请注定失败。

《当今》：我在想着你的顾虑，即法官偶尔不敢做出对著名政治人物不利的判决，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会步上（前联邦法院院长）沙烈阿巴斯（Salleh Abas）的后尘。当有了类似SRC案件的判决，你认为，会鼓励到其他法官仿效吗？

我相信会有心理效应。民众忘了全球法庭中的人为因素。联邦法院的判决造成很大的心理冲击，鼓舞司法公正。首席大法官简直一流，她冷静及有分寸地处理了我称之为愚蠢和无聊的申请。她在压力下仍保持冷静，不曾发脾气，给辩方充裕的时间，并作出所有正确的决定。五司的决定一致，首席大法官是发言人。

联邦法院的表现很出色，应有助鼓舞其他法官的士气，因为他们是5名资深的法官。如果你是名推事或高庭法官，你会受到启发而说，“唔，首席大法官和4名资深法官做到了，我也能做到”。这多美妙和鼓舞人心。

看来，纳吉破坏了自己未来寻求特赦的机会。他最大的障碍是，他还有4宗刑事案。

《当今》：就算他没有4宗待决案件，他显然没有改过……

正确。你看，他们会要求文件和证据来证明你已自新。但你甚至入狱还不到一个礼拜。你需服刑后才会改过。因为不管你因为强暴、绑架或谋杀而被判刑，或者触犯轻罪，如在市集偷面包而被判入狱两年，你都可以申请特赦。

每个案例都需要证明改过和忏悔。（罪犯）通常会证明他们执行额外的工作、在监狱厨房帮忙、行善、在花园干活和协助其他狱友等。他们采取步骤去改过，而别人可以作证。根据定义，这意味要在监狱中呆上一段日子。

《当今》：国家元首可以绕过（特赦局）给予特赦吗？

不能。陛下需在特赦局审理申请，他负责主持。（联邦宪法）第42条款已详细阐明程序。

《当今》：我不禁觉得，辩方在三个庭审阶段的论点不够强。如果你是SRC案的辩护律师，你会如何辩护？

我会建议他认罪。我处理过一些论据缺乏说服力的民事案，我们告诉客户，我们无法胜诉。这是法律的一项好处，它是可预测的。法律在很多方面是可靠及确定的，而法律鼓励和解。若要了解案件会有什么结果，去找个能“阅读”法庭的好律师，他们会说，“请别浪费我的时间”。这就是为何全世界都有被告认罪，或者寻求和解判决。

就像（前高盛集团银行家）雷斯纳（Tim Leissner）。但（其同事）黄宗华就自作聪明，你瞧他现在的下场。很多人认罪，因为有关国家的刑事律师告诉他们，“你将会败诉”。但在马来西亚，它不曾或者不常发生。

针对款项来自阿拉伯献金（的说词），我只能说，我们非常清楚且已经证明钱的源头和去向，特别是在洗钱案上。钱的来源是SRC公司。在法律上，SRC从何获得款项不重要，但当然，SRC是从公务员退休基金局（KWAP）获得贷款。所以，KWAP汇了40亿令吉到SRC的账户。SRC获得了资金，而其中有4200万令吉通过造假的付款，最终跑到了纳吉的银行账户。

那是毫无疑问的。当然，我们要去证明。这是第一个元素，于是我们传召了证人，并附上同期的支持文件。文件很完整，三个法庭满意。

《当今》：纳吉在清真寺发誓说，4200万令吉是来自阿拉伯的捐款。这意味什么？我们得到的唯一结论是他撒谎？

但那跟SRC案无关。换言之，我方律师的论点是，身为检控官，他已经藉由文件和证人证明，4200万令吉是来自40亿令吉（的KWAP贷款）。这是SRC的钱，我们能够证明，而我们只需要在法律上证明这件事。

纳吉提供了他的说词，我们交叉盘问了他两个星期。法官确信我们的案子成立。一旦我们的案件成立，辩方就宣告失守。他要说什么都没关系，法庭接受了我们的版本为事实。

《当今》：所以从法律的观点，你们只需要证明这些？

是，但那只是主要的成份。

《当今》：如今，令人担忧的是巫统最高领导层，从党主席、署理主席、总秘书到下面的一些人正号召党员签名，以要求国家元首特赦纳吉。他们能否通过此程序来协助纳吉获得特赦？

若你诉诸收集签名的做法，同样有人要他留在监狱，他们也可以请愿。如果你是想获得公众的意见，何不举行全民公投？我怀疑这样做的话，3000万人口之中，多数人会希望他继续服刑。但正如我刚才所解释，从法律的角度，这一切都跟特赦无关。

《当今》：所以你是说，几乎不可能特赦？

是，基于我提到的法律原因，至少在阶段是如此。

《当今》：你最后还要补充什么吗？

我认为马来西亚应该为此（SRC判决）感到自豪。回顾20世纪和21世纪的历史，如果你问，“有多少国家的制度允许，在大选落败后面控（非因政变或暗杀）的首相或总统出庭抗辩，然后上诉，最终罪成而开始服刑”，马来西亚将脱颖而出，我们应引以为荣。

我想到的一个例子是印度，即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的紧急状态。当人民党（Janata）在1976年获胜后，每个人都预测新政府会提控英迪拉甘地滥用紧急状态。她是一名独裁者，人民党则执政比希盟还久，他们大概在位3年。总检察长没有提控她，相反的设立了一个毫无作用的沙阿委员会（Shah Commission）。那是在浪费时间，错失了良机。但印度总是自认拥有一个成熟的政治体系。

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担任以色列总理时，他们说，他是总理，很难（提控他），虽然就连他自己的总检察长都认为他应该面控。他已不再是总理，案件却没开审。以色列也自认（政治体系）比我们成熟。

我唯一知道的国家是韩国。但韩国不是采用普通法的国家，差异很大。韩国经历过一段几乎每名退位总统都被提控的时期。然后他们意识到，这对国家不利，因为无人要当总统。我相信，韩国之后已停止类似的检控。

最终是（前美国总统）川普！

所以，我们应该为成功监禁纳吉感到自豪。国家仍然稳定，他入狱后，阳光继续普照，人民如常生活。尽管有各种纷扰，国家依然稳定。这太了不起了，马来西亚人可昂首挺胸。

《当今》：如果希盟没执政，这一切会发生吗？

要归功于第14届大选前，从2016年、2017年到2018年紧追一马公司丑闻的马来西亚选民。马哈迪对于“盗贼、盗贼”（pencuri, pencuri）的简单解释，说服了他们。然后52%的选民投票给希盟，以致换政府。这些选民深知，一马公司是主因。没有任何投票给希盟的选民会说，他们不懂一马公司或“纳吉是盗贼”。所以，选民乐见其成。

马哈迪当上首相，他委任我后撇下我一个人。我提控纳吉。我获准委任国内的顶尖律师，连同经验丰富的副检察司，法庭认同了证据更确凿的说法。你也必须称赞我的继任者（依德鲁斯）没干预任何案件，或者撤换受委的律师。他延续了有关程序，所以你一定要恭喜他。你也须恭贺两名首相（慕尤丁和依斯迈沙比里），他们尾随马哈迪延续了有关程序。最终（要道贺的）是9名法官。

所以，我会说是汇合了过去6年的许多因素，才会有这个美好的结果。每个人都该自豪。巫统内的喧闹者其实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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